第758章 开始动摇的老李?
十点钟的日头从窗帘缝隙里斜着切进来,在阁楼的地板上划了一道亮线。
周明远在那道亮线旁边来回走着,从窗边走到桌角,又从桌角走回窗边。
他今天没有坐在桌边,也没有端茶,连早饭都搁在桌上没动,那碗白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酱萝卜搁在碟子边沿上,干得卷了边。
他的步子不快,可频率很匀,一步一步踩在地板的同一道缝上。
每一次走到窗边的时候他都会伸手掀一下窗帘,看一眼巷口的动静。
巷子里有两个挑担子的从南边来,又往北边去了。
第三个挑担子的在巷口停了一下,放下担子擦了把汗,然后又挑起来走了。
都是生脸,都是普通的过路人。
他收回手,继续走。
楼梯响了。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是跑上来的,急促的,中间有两个台阶几乎是连跳带踩地冲过去的。
周明远停在桌角旁边,转过身,看着楼梯口。
小虎上来了。
他站在楼梯口的时候肩膀一起一伏,嘴张着,喘气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
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边淌下来,在腮帮子上划出两道亮痕。
他的左手撑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着,像是刚才跑上来的时候一直攥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先进来,先喘了两口气,把那口气吸足了才开口。
“站长,”小虎的声音发干,“情况可能很糟糕!”
周明远没有动,站在桌角那儿等着他说完。
“老李不知所踪,法租界福煦路那边,咱们的人去看了,门开着,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床上的被子还铺着,人不在。”
“后门外面有脚印,有拖拽的痕迹,旁边几个据点也被宪兵队连夜突袭了,虹口、南市都有,具体什么情况还没完全摸清,但能确定的是行动队的人被抓了好几个,还有几个当场被打死了。”
周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在桌角那块磨得发白的木纹上来回蹭了一下。
他沉默了大概几秒钟,手指停下来了,抬起头看着小虎。
“去把情报科的老宋叫来,现在就去,跑着去。”
小虎点了下头,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刚跑了两步周明远在后面补了一句:“算了别喊了,直接让老宋立刻通知下去,所有和行动队那边有过接触的人,不管是直接联系的还是间接经手的,全部撤离!”
“风波平息之前不要回原来的地方,不要联系原来的联络方式,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消息!告诉他动作要快,直接群体性通知,但一个也准放弃!”
小虎应了一声,脚步已经踩到了楼梯上。
他几乎是跳着下去的,楼梯板在他脚下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然后前门开了又合,巷子里响起他跑远的脚步声。
阁楼上又安静下来。
周明远站在桌边,看着小虎下楼的那个方向。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侧的走廊尽头喊了一声:“阿贵!!”
走廊深处那间小屋里出来一个人,二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
他是周明远的另外一个贴身警卫,平时不怎么说话,住在阁楼旁边的耳房里,负责站里的警戒和杂务。
他走到周明远面前站定,两只手垂着,等着吩咐。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收拾一下,我们也要撤。”
阿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站长,你怀疑……”
“我不怀疑谁,”周明远打断他,“我不寄托于别人不开枪,也不寄托于别人不开口!”
“老李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他被抓没开口,那是他骨头硬;如果他开了口,那我们这里就是第一个被端的地方。咱们不能赌!”
阿贵没有再多问,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去收拾了。
周明远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抽屉被拉开又推进去,纸张在手里簌簌地翻动。
他把目光从走廊那头收回来,走到桌边,把桌面上那几份散着的文件拢了一下,叠成一摞,然后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火柴。
他把那摞文件搁在桌角,一根一根划了火柴去点。
火苗从纸边舔上去,先是一小条橘红,然后蔓成一片,纸页蜷曲着变黑,灰烬飘起来,落在桌面上一层薄薄的灰。
他用手指把没烧透的纸角拨进火里,看着最后一页化成灰,然后把烧完的灰拢到一张废报纸上包好,塞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很稳,像是在慢慢悠悠的准备泡茶一样。
烧完了文件,他把火柴盒放回抽屉,又把桌面上的茶杯端起来,把里面的冷茶倒进了墙角的痰盂里,杯子搁回原处,杯把朝着原来的方向。
阿贵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两只帆布包,一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只塞着几卷文件和一个铁皮盒子。
他站在门口,朝周明远点了一下头。
周明远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把帽子拿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阁楼。
阳光还是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那道亮线,桌面上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灯丝嗡嗡地响。
他伸手把台灯关了,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里那一线天光。
“走吧!”他说。
阿贵拎着包先下楼。
周明远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楼梯上,比来时轻了一半。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通向另一条街。
巷子里没有人,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了两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周明远把帽子扣上,帽檐压低了一些,沿着巷子往北走。
阿贵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只帆布包换了一只手拎着,空出来的那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们没有回头。
而同一时刻,特高课大楼地下一层的审讯室里,灯泡挂在头顶,光线白得刺眼,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墙壁上挂着几副沾了暗色印子的皮套和绳子,墙角一只铁桶里泡着几根胶棒,桶沿上搭着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毛巾。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酸腐的气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老李坐在一把铁椅子上,两只手被铐在扶手的两端,胳膊上的袖子被撕掉了半截,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鞭子抽的,有烙铁烫的,还有几道细长的刀痕,血已经凝了,结成黑褐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
他的头歪向一侧,下巴抵着胸口,头发被汗和血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右眼眶肿得完全闭合了,左眼半睁着,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干裂,下唇正中裂开一道口子,裂到了肉里,每一次呼吸都从那道口子里带出细碎的哨音。
他面前的桌边坐着一个人。
特高课情报科的副课长,姓井上,三十来岁,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可一直在老李脸上转着。
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面前搁着一份空白记录纸,纸上写了一个日期和半个标题,别的都是空的。
他坐的椅子比老李的铁椅子舒服多了,有靠背,有扶手,坐垫也是软的。
他把钢笔搁在纸面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老李。
“别硬抗了,”井上开口,声音不高,可在这间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从夜里到现在,该受的也受了,该试的也试了,你心里清楚,你不说,迟早也得说,与其多受几轮罪,不如现在说了,省点力气。”
老李的头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脸,那只半睁的左眼从额头垂下来的乱发缝隙里看着中村,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又喘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种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然后嘴唇又动了,这次挤出了几个字。
“先……给我治疗。”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说完这几个字,头又垂下去了,下巴抵回胸口,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上半身像被抽掉了骨头。
井上看了他几秒,把钢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叫医生来,带上药箱。”
走廊那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外走了。
井上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张空白记录纸翻了一面,重新搁好,又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老李没有抬头,可他垂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弧度,又像只是嘴唇干裂之后不受控制的抽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那个跑出去的人慢一些,带着药箱碰撞的声响,正在往审讯室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