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酒会开始的前戏
下午三点刚过,沪上大酒店的大堂里已经灯火通明。
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全开了,光线从头顶浇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
大堂两侧的走廊口各站了一排宪兵,深色制服,帽子扣得齐整,枪扛在肩上,一动不动。
前台后面那排接待换成了特高课的人,面孔生,眼神利,每一个走进大堂的人都要先经过他们的目光扫一遍。
山田在厨房里盯着。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几个厨师正在备菜,刀起刀落,砧板笃笃响。
山田站在灶台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着每一口锅、每一盘切好的菜,偶尔伸手翻一下食材,确认没问题又缩回去。
厨房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里也站了人,是渡边安排的外围哨。
渡边自己在大堂和后厨之间的走廊里来回走,步子不快,可每走一趟都把两边的门锁和消防通道看一遍。
沈安在大堂里。
他刚把酒店从上到下搜完一圈——一楼大堂、二楼宴会厅、三楼到九楼的走廊、楼梯间、配电房、锅炉房、天台,每一个角落都过了眼。
天台上的瞭望哨已经换成宪兵队的人,望远镜架在围栏上,对着四条街的方向。
配电房里没有异常,锅炉房的煤堆底下也翻过一遍。
他回到大堂的时候,正好看见酒井从旋转门进来,身后跟着一队特高课的人,手里提着两只大箱子。
酒井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口扣着,脸色比平时冷。
她走到大堂中间,朝沈安点了一下头。“门口我来。你里面。”
沈安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有多话,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
酒井带人把住了旋转门内侧,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布,搁着登记册和几支蘸水笔。
她的人分了两组,一组在门口外侧,一组在门内。
门口外侧负责核实请帖,门内负责搜身。
请帖收回去,和登记册上的名字对一遍,对上了再放人进来。
进来之后先搜身——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搁在托盘上,钢笔、打火机、烟盒、钥匙、小刀、发簪,一律扣下。
搜完身,还得换衣服。
酒井提前准备了好几排衣架,上面挂满了深色和服和布鞋,男女各一排。
客人从里到外换一套,自己的衣服鞋子脱下来装进纸袋封好,散场时再领回去。
一个穿皮袍的胖子不愿意换,说衣服是定做的,酒井朝身后的人抬了一下下巴,两个人上去把皮袍从他身上扒下来,塞进纸袋里,胖子脸涨得通红,可看着门口那排端着枪的宪兵,还是把和服套上了。
沈安站在大堂靠里的位置,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搁着座次图和几壶茶。
他负责招呼进来的客人先坐下等着,等楼上宴会厅准备好了再统一引上去。
第一批进来的是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看模样是汪伪政府里的司长和次长,脸上都端着笑,可步子迈得小心。
沈安迎上去,把他们引到靠墙那排椅子前面,一人递了一杯茶,说了几句“先坐,等会儿楼上请”之类的客气话。
第二批进来的人多了一些,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有戴眼镜的。
沈安一个一个招呼过去,脸上的笑挂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他把每一个人都引到座位上,倒茶,寒暄两句,又转身去接下一拨。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椅子不够坐,有人靠墙站着,有人坐在窗台上。
山田从厨房那边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渡边从走廊里经过,朝沈安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四点刚过,旋转门又转了一圈。
沈安抬头,看见汪精卫进来了。
汪精卫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步子迈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在排练话剧一样。
他身后跟着李德全,李德全身后跟着丁三和罗宾汉。
丁三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齐整,头发用发油抿过,看着像个秘书科的年轻科员。
罗宾汉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袖口挽着,脸上刮得干净,目光平得很。
三个人跟在汪精卫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
沈安的目光从汪精卫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李德全,扫过丁三,扫过罗宾汉。
他看到丁三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视线在丁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迎上去,朝汪精卫弯了一下腰,脸上的笑比刚才对别人热络了几分。
“汪先生,您的位置在这边!已经安排好了,靠里,安静。”
沈安侧身引路,把汪精卫往大堂靠里的那排椅子带。
汪精卫笑着朝他点了一下头。
“沈少佐,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应该的!”
沈安把汪精卫引到椅子前面,等他坐下,又朝后面招了一下手,让人端茶过来。
茶搁在汪精卫手边,他弯了一下腰,补了一句,“等会儿天皇陛下到了,咱们就上二楼宴会厅!您先坐着歇会儿!”
汪精卫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看着沈安,脸上的笑深了一些。
“沈少佐也是青年俊杰呀,年纪轻轻就深受天皇赏识,不容易。”
沈安摆了一下手,脸上的笑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汪先生过誉了,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尽自己一份力而已。”
汪精卫又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但对方的心声带着点嫉妒。
李德全站在他侧后方,丁三和罗宾汉站在更靠后的位置。
沈安朝李德全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丁三和罗宾汉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各停了一拍,然后转身去招呼下一拨客人了。
他走过丁三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可他耳朵里撞进来一个念头,很短,像是从丁三那边飘过来的——【老大,怎么也在着?】
沈安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
走到罗宾汉身边的时候,罗宾汉的目光正从他脸上扫过去,沈安听见的念头更短,只有一个词——【汉奸!】
【有机会也要杀了他!……】
沈安面不改色地走到下一拨客人面前,笑着寒暄,引座,倒茶。
他把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都安顿好,又在大堂里走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坐了。
大堂里坐满了人,椅子不够,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靠在柱子上。
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人笑两声,可笑声都收得很快。
沈安站在大堂靠里的柱子旁边,端起一杯茶慢慢喝,目光扫着全场。
他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念头,从那些坐在椅子上的、靠在柱子上的、站在窗台边上的人的脑子里冒出来,碎片一样撞进他的耳朵。
一个穿军装的胖子坐在第一排,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正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戒指戴了三年了,今天要是能跟天皇握个手,回去就供起来……】
旁边那个穿长衫的瘦高个正在喝茶,茶碗端在手里,可眼睛一直在瞟汪精卫的方向。
【汪先生今天穿得可真体面,那件马褂是苏州货吧?回头也得找人做一件!……】
靠窗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又赶紧关上了。
【外面那些宪兵真吓人,换个衣服跟搜犯人似的……不过能进来就行,能进来就行!】
一个站在柱子后面的年轻人,看着像是哪个司长带来的随员,手攥在袖子里,手指头一直在捻衣角。
【听说今天天皇要讲话,要是能站得近一点,回去跟家里那帮人也有得吹了……】
沈安把这些念头一条一条地收进耳朵里,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茶杯慢慢喝。
他的目光从大堂这头扫到那头,把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随员、每个人的状态都看在眼里。
汪精卫坐在靠里的椅子上,李德全站在他侧后方,丁三和罗宾汉站在更后面。
丁三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罗宾汉的手插在袖子里,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沈安把茶杯搁回桌上,朝门口走去。
旋转门外面,酒井的人还在一个一个地查,最后几个客人正从门外进来。
他站在门内一侧,看着那些人换衣服、搜身、领牌子,然后被引到座位上。
大堂里的嗡嗡声比刚才大了一些,有人开始看表,有人开始整理衣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三刻。
离天黑还有一阵,离天皇到还有一阵。
他收回目光,走到大堂靠里的柱子旁边,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