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周德彪你也逃不掉
沈安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他把从赵文清那儿拿来的笔记本和名单摊在桌上,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沉——那本笔记本里记的东西太细了,细到哪条路上有几家仓库、仓库里囤着什么货、货主是谁、跟日本人有没有来往,全写得清清楚楚。那份名单更不用说了,十几个商人的名字、住址、跟重庆那边的联系渠道,一笔一划,明明白白。这些东西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沪上跟重庆有联系的商人至少得倒一小半。
他把笔记本和名单收好,放进一个油纸包里,用绳子扎紧,塞进床底下的包袱旁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些情报得尽快传出去,等天亮了就走。
第二天一早,沈安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他没吃早饭,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揣进怀里,又从包袱里拿了帽子、围巾和那盒粉。出了门,拐进巷子,七拐八绕地往紧急联络点走。路上把帽子扣上,围巾围上,脸上抹了粉。到了那间废弃的民房,摸进去,在墙角的砖头下面摸出铁盒子,把油纸包塞进去,又把铁盒子放回原处。退出屋子,原路返回,路上把帽子和围巾扯下来揣进怀里,脸上的粉用袖子抹了抹,又恢复了那个普普通通的沈安。
到了宪兵队门口,那两个日本兵看见他,点了点头。沈安笑着打了个招呼,从怀里摸出烟,一人递了一根。“两位早。”日本兵接过烟,笑着点了点头。他进了院子,往自己那间办公室走。路过龟田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脚步没停,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
推开门,山田和渡边已经在了。看见他进来,两人站起来点了点头。“老大,早。”山田说,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沈安笑了笑:“早。”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开始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他翻着翻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沉。昨晚上没睡好,这会儿困劲上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个油纸包的事——情报传出去了,老鬼应该今天就能取到。那些商人的名单,仁康收到后会怎么处理?是通知他们撤,还是让他们留?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情报传出去,任务就完成了。
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沈安翻了一天的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些事——名单,赵文清,周德彪,还有明天早上的行动。他想了又想,把行动计划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漏洞了才放下心来。
下午五点半,沈安准时下班。出了宪兵队,他往家走。路过巷口的时候往墙缝里看了一眼——没有新的纸条。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早上穿的那身衣服换了,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天刚黑的时候,窗户上被人轻轻敲了三下。沈安走过去推开窗,丁三蹲在外面,缩着脖子,脸上冻得通红。
“进来。”沈安低声说。
丁三翻窗进来,搓了搓手,很自然地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沈安知道他在看什么,指了指灶台。“锅里还有饭,自己盛。”丁三也不客气,走过去掀开锅盖,盛了一大碗饭,又从盘子里夹了几筷子剩菜,端过来坐在沙发上呼噜呼噜地吃起来。沈安等他吃了半碗,才开口。
“明天动手。周德彪。”
丁三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地问:“怎么干?”
沈安把早就想好的计划说了一遍。“明天早上八点半,他在霞飞路和金神父路交叉口那个地方,他每天从那儿过,第一辆车是保镖的车,他的车在后面。咱们就选那个地方动手。”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过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笔。“你之前说那个路口有个花坛,花坛旁边有个垃圾桶。明天你蹲在垃圾桶旁边,装成乞丐。我蹲在花坛那边。你把脸弄花,穿破点,别让人认出来。”
丁三点了点头,扒了一口饭。
“要用枪吗?”他问。
沈安想了想,说:“我拿冲锋枪,你拿两把快慢机。手榴弹一人两个。第一辆车过来的时候,我在前面假装乞讨,等车减速我就开枪。你等我枪响了再动手,打第二辆车。打完就把手榴弹扔出去,别管打没打中,扔完就跑。”
他从床底下把包袱拖出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把快慢机递给丁三,又拿了四颗手雷,一人两颗。丁三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别在腰后。又把手雷揣进怀里,鼓鼓囊囊的,他拍了拍,咧开嘴笑了。
“枪法怎么样?”沈安问。
丁三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抹了抹嘴得意洋洋的说“上次是没有机会,有枪,三百米内,指哪打哪。”
沈安点了点头,把冲锋枪也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夹压满,保险关上,放在桌上。又从衣柜里翻出两件破衣服,一件扔给丁三。“明天换上,化化妆,把脸弄花,别让人认出来。打完就跑,各回各家,你自己小心,别被人盯上。”
丁三接过衣服,站起来,把那两把快慢机从腰后抽出来别在腰前面,这样坐着舒服些。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回头看了沈安一眼。“大哥,明天早上在哪儿碰头?”
沈安想了想,说:“别碰头。各走各的,八点到那个路口就行。你蹲你的,我蹲我的,假装不认识。”
丁三点了点头,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沈安把窗户关上,把桌上的冲锋枪和手雷收好,放进一个布包里,搁在门后面。然后洗了把脸,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又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点到路口,蹲在花坛旁边,等车队过来,站起来假装乞讨,等车减速就开枪,打驾驶室,打完扔手雷,跑,脱衣服,去宪兵队。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遍——能成。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安醒了。天刚亮,外面灰蒙蒙的。他起了床,换上那件破衣服,从床底下摸出帽子扣在头上,又往脸上抹了灰,对着镜子照了照——一个脏兮兮的乞丐,跟他平时那张脸完全不搭边。他把冲锋枪和手雷装进一个破布袋里,提着出了门。街上人还不多,他低着头,缩着脖子,沿着墙根走。到了霞飞路和金神父路交叉口,才七点半。花坛旁边的垃圾桶还在,他蹲下来,把破布袋往垃圾桶后面一塞,靠在花坛上,缩成一团。
八点的时候,对面来了个乞丐,也蹲在垃圾桶旁边。脏兮兮的破棉袄,脸上糊得看不清五官,头发乱糟糟的。沈安看了他一眼,对面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缩成一团。两个人隔着几米蹲着,谁都不看谁。
八点二十了,路上人渐渐多了。沈安从垃圾桶后面把布袋摸出来,解开袋口,手伸进去,攥住冲锋枪的握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拉枪栓——拉早了怕走火。八点二十五,一辆黑色轿车从霞飞路东边开过来。沈安心里一紧,盯着那辆车。车牌号不对,不是周德彪的车。车子从面前开过去了,他松了口气,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松开。
八点半,两辆黑色轿车从霞飞路东边开过来。第一辆的车牌号沈安记得——丁三说过,那是保镖的车。第二辆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沈安的手又攥紧了冲锋枪,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腰,往路边挪。第一辆车减速了,司机看见前面有个乞丐,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沈安走到车头前面,弯着腰,像是要讨钱。他听见车里有人在骂:“滚开!找死啊!”
沈安直起腰,把布袋往地上一扔,冲锋枪端起来,对着挡风玻璃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子弹打穿了玻璃,驾驶座上的司机往前一栽,趴在方向盘上。副驾上的保镖刚伸手去摸枪,又是一梭子打过去,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动了。沈安从怀里摸出手雷,拽掉拉环,往车里一扔,转身就跑。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传来枪声——哒哒哒哒,是快慢机的声音。丁三也动手了。沈安跑出去几步,听见轰的一声——手雷炸了。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是丁三那边的。他头也没回,拐进一条巷子,跑了几步,把冲锋枪往地上一扔,边跑边脱衣服。破棉袄扯下来扔在墙根底下,帽子也摘了扔了,脸上的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拐出巷子的时候,他已经是普通人了
街上已经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杀人了”。沈安低着头,快步往宪兵队的方向走。走了几条街,身后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他没回头,步子不紧不慢。到了宪兵队门口,那两个日本兵看见他,点了点头。沈安笑着打了个招呼,从怀里摸出烟,一人递了一根。“两位早。”日本兵接过烟,笑着点了点头。他进了院子,往自己那间办公室走。
推开门,山田和渡边已经在了。看见他进来,两人站起来点了点头。“老大,早。”山田说,又打了个哈欠。沈安笑了笑:“早。”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开始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他翻着文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不抖,心跳不快,稳得很。
窗外,警笛声还在响,从远处传来,又往远处去了。沈安翻过一页文件,打了个哈欠。今天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