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父子
天刚亮,挽月楼的门板还没卸完,周文渊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深蓝色的底子,绣着鹭鸶补子,比平时那件青色的县令官袍亮堂多了。乌纱帽也是新的,戴得端端正正。赵捕头跟在后面,也是一身新衣裳,腰挎长刀,走路带风。
徐婉宁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周县令平时来都是便装,今天居然穿着官服,而且这官服……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文渊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脸上的笑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
赵捕头跟在他后面,腰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比周文渊还灿烂。
“徐娘子,早啊。”周文渊拱了拱手。
徐婉宁回过神来:“周大人,您怎么穿成这样?”
周文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嘴角翘得更高了。
“新做的,新做的。”他没解释,只是往楼上看了看,“老爷子醒了吗?”
徐婉宁点了点头。
“在三楼,和李四在一起。”
周文渊眼睛一亮,拉了拉赵捕头的袖子,两个人轻手轻脚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周文渊又停下来,把乌纱帽扶正,衣裳扯平,这才迈步。
赵捕头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三楼,门开着。
皇帝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宣纸,旁边放着笔墨。
李四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张旧桌子上。
皇帝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又换一张纸。
李四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看书。
“你看看这个。”皇帝把纸推过来。
李四放下书,接过去看。
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苍劲有力。
他看了一遍,没说话,又看了一遍。
“怎么样?”皇帝问。
李四想了想。“秋夜凉如水这句,改成秋夜凉初透,如何?”
皇帝愣了一下,把纸拿回去,念了一遍。“秋夜凉初透……”他的眼睛亮了,“好!比凉如水好!凉如水是死水,凉初透’是活水,有寒意渐深的意思。”
他提笔改了,又写了几句,推过来。李四看了看,又指了一处。
皇帝改完,又推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去,谁也不说话,只是写,只是看,只是改。
徐婉宁端着茶上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皇帝穿着灰布衣裳,像个教书的先生。
李四坐在他对面,像个听话的学生。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桌上的纸上,照在那支不停起落的笔上。
她没见过这样的李四。
她认识他的时候,他是躺在墙根等死的乞丐,浑身是伤,满眼死气。后来他会劈柴,会算账,会收租,会杀人。再后来他会作诗,会对对联,他爹是大渊的首富,他大哥成亲花了二百万两银子,现在他会改诗。
他坐在那里,对着一个老人,安安静静地改诗。
那老人不是大渊的首富吗?怎么会写诗?她看不懂,可她觉得好看。
李四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行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嘴角弯一下。
徐婉宁站在门口,看着李四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徐娘子?”周文渊站在楼梯口,小声喊。
徐婉宁吓了一跳,差点把茶盘打翻。周文渊赶紧扶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就这样端着茶盘,轻手轻脚走进来,周文渊把茶杯放在桌上。皇帝头也没抬,李四头也没抬。周文渊放下茶杯,站在旁边,腰弯着,不敢出声。赵捕头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也不敢进来。
皇帝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来了?”他看了周文渊一眼。
周文渊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下官周文渊,给老爷请安。”
皇帝看着他身上那件新官袍,嘴角动了一下。“穿上了?”
周文渊的腰弯得更低了。“托老爷的福,托老爷的福。”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李四。“再来一首如何?”
李四笑了。“好。”
皇帝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塞上风沙劲。”
李四看了一眼,接过笔,写下:“窗前灯火温。”
皇帝又写:“铁马冰河夜。”
李四接着:“粗茶淡饭人。”
皇帝看着那四句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哈哈哈哈…好,好!”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李四坐在对面,也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个人都笑了。
徐婉宁站在旁边,把那四句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懂诗,可她觉得这诗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心里酸酸的。塞上风沙劲,窗前灯火温。铁马冰河夜,粗茶淡饭人。
她忽然想起李四身上的那些伤疤,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曾经躺在墙根等死的样子。
她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周文渊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四句诗,也在琢磨。他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李四,嘴巴动了动。
皇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看向周文渊。
“你刚上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你要真心为百姓做事,不要浪费玄熠给你争取的这份苦心。”
周文渊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老爷放心,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太子的老师看中了百姓的八百亩水田?”
“是有这事。”周文渊赶忙说道。
“这事你要亲自处理,这是你上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我会看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很有力量。
“老爷放心,这件事下官一定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让百姓失望。”
皇帝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吴亚轩…吴亚轩…”
他轻声说着太子太傅的名字,周文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徐婉宁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茶盘。
她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李四,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李四笑着起身,他走到徐婉宁面前拉着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没事。”他说。
徐婉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写的诗——铁马冰河夜,粗茶淡饭人。
皇帝站在窗边,看着那条巷子。
“那就再写一首?”皇帝忽然说。
李四笑了。
他想了想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着。
徐婉宁凑过去看。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不紧不慢。她念出声:“江湖风波恶,竹篱茅舍安。”
竹篱茅舍,粗茶淡饭。
皇帝看着那两句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响。
“好!好一个江湖风波恶,竹篱茅舍安!”
“不愧是吾儿,有胆有识,大丈夫当如是。”他大手一挥。“走,下楼吃饭!”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李四跟在后面,徐婉宁紧走两步拉住李四的手,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照在那两行字上——江湖风波恶,竹篱茅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