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风雪追万骑
李四拿起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笔上。
徐婉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攥着李四的袖子不肯松开。
皇帝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儿子的手。摊主叉着腰,嘴角翘得老高,那二十两银子在桌上摆着,白花花的,晃眼。
李四的笔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围观的有人憋不住了。
“喂,朋友写不出来就别逞能了。”
“赌注这么大啊,这五十两银子,够我花两年了。”
“这年轻人一看就不行,他爹都答不出来,他能行?”
摊主笑得更得意了。
“客官,要是对不上来就算了,看你们穿着不俗,这些钱对你们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就当送个在下了,大家都不伤和气。”
李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可摊主的笑忽然僵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四笑了笑,他低下头,笔落下去。
第一个字。火字旁,右边一个“焰”字的右边。是个“烛”字。
第二个字。金字旁,右边一个“句”。是个“鉤”字。
围观的安静了。
第三个字。水字旁,右边一个“工”。是个“江”字。
第四个字。土字旁,右边一个“者”。是个“堵”字。
第五个字。木字旁,右边一个“每”。是个“梅”字。
五个字写完,李四放下笔。
摊主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烛……鉤……江……堵……梅?”
他愣住了。
旁边有人念出声:“烛鉤江堵梅。”念完自己也愣住了。“这…”
摊主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
“这算什么下联?烛鉤江渚梅,什么意思?不通,不通!”
李四看着他,没说话。旁边那个老秀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烟锁池塘柳,烛鉤江堵梅。烟对烛,都是火旁。锁对鉤,都是金旁。池对江,都是水旁。塘对堵,都是土旁。柳对梅,都是木旁。五行对五行……烟锁,江堵…妙啊,妙啊。”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对上了!五行对五行,字字工整!可为绝对!”
摊主的脸色变了。
老秀才又说:“烟锁池塘柳,是晨景。烛鉤江堵梅,是夜景。”
“烟锁池塘,是朦胧之美;烛鉤江堵,是灯火之明。池塘柳,江堵梅,一柳一梅,一柔一傲。好对,好对啊!”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还在琢磨。
摊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算什么对仗工整,这烛鉤江堵梅,算什么意境?牵强!硬凑!不算不算!”
“这个不算,必须再换一个,不然这钱不能给你,那五十两也得给我。”
他开始耍赖。
李四笑了笑。
“那这个呢?”
李四忽然开口。
他再次拿起笔。
第一个字:火字旁,右边一个“彖”。是个“燂”字。第二个字:金字旁,右边一个“军”。是个“鈞”字。第三个字:水字旁,右边一个“宅”。是个“沱”字。第四个字:土字旁,右边一个“寺”。是个“埘”字。第五个字:木字旁,右边一个“甬”。是个“桶”字。五个字:燂鈞沱埘桶。
摊主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这又是什么?燂鈞沱埘桶?更不通了!”
老秀才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燂鈞沱埘桶……烟锁池塘柳,燂鈞沱埘桶。五行还是对五行。烟燂都是火,锁鈞都是金,池沱都是水,塘埘都是土,柳桶都是木。五行对五行,字字工整。而且……”他顿了顿,“烟是名词,燂是动词。烟锁池塘柳,是景;燂鈞沱埘桶,是事。景与事,静与动,一个写自然,一个写人间。妙啊!”
听他如此解释,摊主的脸彻底白了。
皇帝站在旁边,看着李四写的那些字,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比周文渊还高。
他转过身,看着摊主。
“怎么样?还对吗?”
摊主张着嘴,说不出话。围观的人开始起哄。
“对呀,人家对上了,彩头拿来!”
“就是,两个下联呢,随便挑一个都行!”
“你是不是玩不起啊?”
“就是就是,给钱给钱!”
摊主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
他一拍桌子:“不算!这算什么千古绝对?分明是硬凑的!五行对五行,谁不会?我也能对!”
“那你对一个。”起哄的人说。
摊主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笑了。
“对呀,你倒是对一个!”
“你行你上啊!”
“你倒是说一个啊。”
摊主的脸涨得像猪肝。
他猛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宣纸。
“这个不算!再来!我还有!你要是还能对上来,才能把银子拿走。”
李四看着他笑着没说话。
摊主赶忙拿起笔写着,声音都变了调。
“这联比刚才那个还难!一百年了,没人对得上!你要是能对上这个,我这些彩头全送你,这二十两银子也送你。”
徐婉宁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李四。
他到底还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
她认识李四的时候,他明明只是乞丐,后来知道他在北境当过兵,但…现在她有些看不懂了,他的爹好像是大渊的首富!他也不是北疆的武夫,他会算账,会做诗,他…难道是文人,不不不,不对…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他以前应该是…官…
是个文官,北疆退下来的文官!
不对不对,文官怎么会杀人呢!
他武功这么高,应该是将军啊,可是将军怎么会算账会作诗?
徐婉宁又懵了。
李四并不知道徐婉宁的大脑已经飞到北疆去了,只是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画上荷花和尚画。”
李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摊主的心跟着他的笑突然就凉了。
他拿起笔,蘸了墨:“书临汉帖翰林书。”
老秀才念出声:“画上荷花和尚画,书临汉帖翰林书。”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正着念,反着念,都一样……画上荷花和尚画,反过来,画尚和花荷上画……书临汉帖翰林书,反过来,书林翰帖汉临书……都对!都对啊!妙啊妙啊,太妙了。”
摊主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皇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堆银子,又看着他。“怎么样?还对不对了?”
摊主张着嘴,看着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笑了。
朱四五心领神会立刻弯腰把桌上那堆银子拢了拢,装进口袋里。
“小子,你今晚可不亏本。”说着皇帝大笑着从怀里拿出一枚黄色暖玉的刻章,随即在那几张诗句上盖了下去。
盖完他看了一眼摊主随即他大手一挥:“走,回家。”
他转身就走,腰挺得比周文渊还直,步子迈得比谁都大。
李四跟在后面,嘴角弯着。
徐婉宁看着李四的身影愣神直到朱四五凑过来,嘿嘿笑。“徐姑娘,走吧。”
她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上去。
月光照在河面上,照在那些花灯上,照在一行人身上。
皇帝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笑声很大。徐婉宁跟在后面,手挽着李四的胳膊,脑子还是懵的。
她悄悄问李四:“你以前是不是文官?”
李四懵了一瞬,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会这些?”她又不死心追问。
“小时候学过一点。”李四笑了笑。
“小时候?你小时候这么好学的吗?”徐婉宁小声嘟囔了一句。
李四没说话,只是笑了。
徐婉宁看着他的笑,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面传来老爷子爽朗的笑声。
“吾儿好文墨,却为马上将!风雪追万骑,百姓得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