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所谓故人
一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晋王府城北的那处别院,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亭台楼阁拆了大半,假山池塘填了,原来的花园翻成了青石板地面,正堂打通做了大堂,东西厢房改成了雅间,后罩房成了后厨。院墙上开了新的门,正对着大街,门匾还空着,等着挂名字。
徐婉宁每天都要去工地上转一圈。挺着快七个月的肚子,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她看砖瓦,看木料,看漆活,看灶台,样样都要亲自过目。工头起初还不把她当回事,被她挑了几次毛病之后,再也不敢马虎了。
李四陪着她,有时候扶着,有时候在后面跟着,不说话,只是看着。
张醒苏也忙。
他每天带着账本、算盘、毛笔、墨盒,在工地和王府之间来回跑。买砖瓦花了多少,请工匠花了多少,木料、漆料、石料,每一笔都要记账,每一笔都要算清楚。他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又快又准,工头看了都咋舌。
“这位先生以前是开钱庄的?”
张醒苏头也不抬:“不是。”
“那怎么算账这么快?”
“干活就干活,哪这么多问题,你十万个为什么啊。”
工头讪讪地走了。
徐婉宁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
张醒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个月里,他每次想开口说那件事,徐婉宁不是转移话题,就是假装没听见,要么直接走人。他已经碰了七八次钉子了。
今天他又想试试。
“王妃,”他清了清嗓子,“酒楼的事差不多了,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张先生,”徐婉宁看着手里的账本,头也没抬,“这砖瓦的价钱,是不是比上回贵了?”
张醒苏愣了一下,凑过去看:“哪一笔?”
“这一笔。城东李记砖瓦,上次买是二十文一块,这次怎么二十五文?”
张醒苏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我回头去问问。可能是涨价了,也可能是工头吃了回扣。”
“查清楚。”徐婉宁说。
“好吧。”张醒苏应了一声,又要开口,“王妃,关于那件事——”
“张先生,后厨的灶台砌好了没有?”
“砌好了,我昨儿去看过——”
“排烟呢?试过了吗?”
“还、还没……”
“那去试一下。别到时候一开火,满屋子烟。”
张醒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婉宁的背影,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喃喃着,摇着头走了。
又过了几天,酒楼的雏形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
大堂宽敞明亮,雅间雅致清净,后厨灶台崭新,院子里还留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夏天可以乘凉喝茶。徐婉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挽月楼。
挽月楼也有一棵老槐树。
她站在那里,怔怔出神。
未央从后面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徐姨,这棵树比咱们清河那棵大。”
徐婉宁低头看着她,笑了:“你记得?”
“记得。”未央点头,“我在那棵树下喂过逐影。”
逐影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马棚那边抬起头,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吃草。它的毛色亮了许多,身上也有肉了,不像刚来时那样皮包骨头。
曲乘风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李四陪着徐婉宁回了王府。
马车在城北的街上走着,徐婉宁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又快要入冬了,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的,吆喝声也比往常稀疏。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徐婉宁忽然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街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有些散乱,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她站在一家铺子门口,看着铺子里的什么东西,怔怔出神。
徐婉宁本来没在意,可那女人忽然转过头,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徐婉宁不认识她。可那女人看见她,眼神忽然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嫉妒,又像是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交织着。
她的目光从徐婉宁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李四。
李四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黑色的戎装,腰间挎着剑。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很亮。
那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徐婉宁注意到,李四没有看见她。他正看着前方,看着那扇还没挂匾的酒楼大门。
马车从女人身边经过,越来越远。
徐婉宁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李四。”徐婉宁喊了一声。
李四策马靠近:“怎么了?”
徐婉宁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女人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柳如湄站在街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认出了他。
三年了,他变了。不再是那个跪在养心殿、用十年战功换一道赐婚圣旨的皇子。不再是那个被她羞辱、被她抛弃的“武夫”。他穿着戎装,骑着高头大马,身边有侍卫,有亲兵,有王妃。
还有孩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当年她嫌他粗鄙,嫌他满身血腥气,嫌他连笔都握不稳。她以为张砚才是她的良配,才学横溢,温文尔雅。可张砚死了,被皇帝处死了。她父亲被贬,家族败落,她什么都没有了。
而李四——不,晋王——他什么都有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攥紧手里的包袱,转身,一步一步,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她不知道该去哪。京城很大,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的,像一团火。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人群里。
酒楼门口,李四下了马,扶着徐婉宁从马车里出来。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徐婉宁问。
李四愣了一下:“什么人?”
“街边站着的那个女人。”
李四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
徐婉宁看着他,他眼神坦荡,不像是说谎。她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进去看看。”
两个人走进酒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张醒苏从账房探出头,看见他们,又缩回去了。
未央在院子里追着逐影跑,逐影跑得不快,故意让她追。曲乘风坐在树荫下,看着她们,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