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炊烟与坚守
日子像一根被缓缓拉紧的弦,在清河镇上空无声嗡鸣。
赵捕头那日的造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扩散得缓慢却顽固。酒馆的熟客依旧来,闲聊的话题却总在不经意间滑向那场无头公案,目光也总似有若无地瞟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李四还是那个李四。他依旧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没事人一样,卸门板,扫地,搬酒,迎客,稀松平常地做着自己的事。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按揉胸腹旧伤的动作,似乎频繁了些。眉心那抹倦色,比前些日子又深了几分。
徐娘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再试图跟他谈论工钱、谈论捕快、谈论任何超出“今天柴火够不够”“水缸满不满”范畴的事。她只是默默地,将留给他的饭菜分量做得更足,在他偶尔因旧伤蹙眉时,将温水推得更近些。她甚至翻箱倒柜,找出一罐不知放了多久、气味刺鼻的劣质药膏,用油纸包了,趁他不在时,放在他常坐的凳子旁。
李四看到那药膏,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那油纸包不见了。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像两株被风雪压弯却并未倒下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泥土下,或许有微弱的触碰,枝叶却在寒风中各自瑟缩,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两个人,像两条并行却不交错的线,近在咫尺,却谁都不肯先越过那一步。
徐娘子有时擦着桌子,会冒出这样的念头,随即又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感慨弄得有些怅然。
傍晚,天色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镇子,空气又湿又闷。最后一位客人打着酒嗝离开后,徐娘子便觉头晕沉沉的,身上一阵阵发冷。她强撑着收拾完前厅,走到后厨,想烧点热水喝,刚拿起水瓢,眼前便是一黑,险些栽倒,忙扶住了灶台。
“怎么了?”
李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进来的,正抱着一捆新劈的柴火。
“没……没事。”徐娘子晃了晃脑袋,声音有些虚,“可能有点累。”
李四放下柴火,走到她近前。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再问,他转身揭开锅盖,见里面空着,便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注入锅中,又熟练地生起火。橘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徐娘子靠在灶台边,看着他沉默却利落的动作。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她看着李四的背影,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忽然想起爹娘走后,多少个夜里,她发着烧,自己爬起来烧水,自己熬着,自己扛过去。从没有人……从没有人替她生过火。
想到这里,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泪差点顺着眼角流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去歇着。”李四添了根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里我来。”
徐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嗯”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她确实难受得紧,额头滚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躺到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连扯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门被轻轻推开。李四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热气,一股姜糖水特有的辛辣甜香弥漫开来。他走到床边,将碗放在床头小凳上。
“趁热喝,这个管用。”他说话依旧言简意赅。
徐娘子勉强撑起身子,接过碗。碗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她低着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自己的倒影。热气蒸腾,模糊了眉眼。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像做梦。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闷在碗里。
李四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到窗边,将虚掩的窗子关紧了些,挡住外面渐起的凉风。然后,他回到床边,却没有离开,而是拉过墙角一张小凳子,坐了下来。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跳跃的油灯火苗,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徐娘子喝水的细微声响,和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姜糖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李四身上的皂角气息。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觉得……安心。
一碗姜糖水下肚,徐娘子觉得身上暖和了些,头疼似乎也缓解了一点。她放下碗,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李四坐的方向。他坐在光影交界处,大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只有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被灯火勾勒出来。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徐娘子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背脊依然挺直,是一种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状况的警觉姿态。
“李四。”她忽然轻声开口。
李四眼睫动了动,没睁眼,“嗯?”
“你……”徐娘子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
这算是什么?一个连工钱都不要的人,却会给她烧姜糖水?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眼睛,忽然就热了。
李四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却比平时少了些拒人千里的疏离,多了点什么——也许是温度,也许是别的,她看不清。
“睡吧。”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声音低缓,“我在这儿。”
不是承诺,只是一个陈述。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徐娘子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或许是药效,或许是那碗姜糖水,又或许是知道有个人守在旁边,她竟然真的很快沉入了昏沉的睡眠。睡梦中,她似乎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瓦片上,又仿佛有人起身,轻轻走动的细微声响。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时冷时热,噩梦断续。但每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挣扎着露出一丝意识,总能感觉到床边那个沉默的身影还在,像一座沉默的山,镇住了满室的惶然。
李四坐在暗处,听着她时而粗重时而平稳的呼吸。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独对一切——伤痛、毒发、漫长的黑夜。
但现在,他守着一个发烧的女人。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北疆的雪夜里,他也曾这样守过受伤的兄弟。后来,他们都死了。
他垂下眼,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外面雨声潺潺。屋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夜未眠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