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北上
十万飞熊军开始调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街上的行人少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也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默。人们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连孩子都不闹了。整个京城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晋王府。
院子里,逐影已经备好了鞍。它站在那里,鬃毛在风里飘着,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像是知道今天不一样。
李四换上了一身戎装。
银白色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挂着挽月,剑穗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在北疆待了十年的人,回来了。
徐婉宁站在他身后,眼角含泪。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强忍着。她伸出手,帮他把领口的系带紧了紧,又把他肩上的铠甲正了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承嗣被奶娘抱着,站在一旁。小家伙已经九个多月了,咿咿呀呀的,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他看见李四穿着亮闪闪的铠甲,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口水流了一襟。
李四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徐婉宁脸上停了很久,又落在承嗣身上。小家伙正朝他伸手,小手一张一合,像是在说“抱抱”。
他想抱他。
可他穿着铠甲,怕硌着孩子。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承嗣的小手。那手很小,软软的,手指攥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李四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
“爹爹很快就回来。”他的声音很轻,“等你学会叫爹的时候,爹爹一定在你身边。”
承嗣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露出没长牙的牙龈。
李四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徐婉宁。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铠甲冰凉,硌得她有些疼,可她不在乎。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会尽快回来。”他说。
徐婉宁想说话,可刚一开口,眼泪就涌了出来,把声音淹没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只是拼命点头。
“别哭。”李四的声音也有些哑,“哭得人心碎。”
他松开她一些,看着她的眼睛。
“放心,我不会有事。我有十万飞熊军,谁也挡不住。”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这次我会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对大渊起一点觊觎之心。”
徐婉宁哽咽着,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李四……”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哑又破。
李四看着她,等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了几个字。
“你……你一定要回来……”
“好。”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让张先生走了。”徐婉宁忽然说,“让他跟着你吧。他是纵横家的人,有他在,我可以少一些担心。”
李四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四五。
“张先生那边,金子送去了吗?”
朱四五低下头。
“王爷,金子已经给张先生送去了。”他顿了顿,“他……接受了。人已经走了。”
李四没有说话。
他转回头,看着徐婉宁。
“先生有先生的去处。”他的声音很轻,“强留没有意义。”
徐婉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四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有你在这里,我一定不会死。”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让我想活着。我们一家很快就会团聚的。到时候我们回清河,我要给你盖清河最大的酒楼。”
徐婉宁眼里含泪,点了点头。
未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柄小木剑。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
她走到李四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李四。”她的声音有些哑,可是很稳,“你要去打坏人了吗?”
李四蹲下来,和她平视。
“对。”
未央咬了咬嘴唇。
“我学了一年的功夫。爹爹说我进步很大。”她握紧手里的木剑,“我去帮你吧。”
李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还小。等你再大一些。”
未央的嘴瘪了瘪,眼眶更红了。她把木剑举到李四面前。
“那你带着我的剑。让它替我去。”
李四看着那柄木剑,又看着未央那张倔强的小脸。他伸手接过木剑,别在腰间。
“好。”
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她扑过来,抱住李四的腰,抱得很紧。
“你一定要回来。”
李四的手轻轻落在她头上。
“好。”
门口,曲乘风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可腰挺得很直。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李四站起来,看着他。
“老先生。”
曲乘风点了点头。
“去吧。”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老夫在这里,没人能动她们一根头发。”
李四看着他,拱了拱手。
“多谢。”
曲乘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天空。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李四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风雪追万骑,百姓得太平。”
“来年入秋,第一片叶子落下,我必归来。”
铠甲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逐影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像是在催他。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徐婉宁站在门口,抱着承嗣,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吹散她的发丝。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喊。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承嗣伸出小手,朝着那个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爹爹很快就回来了。”徐婉宁低下头,声音很轻,“他答应过的。”
承嗣听不懂,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小手还伸着。
那队人马已经消失在巷口。
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京城大营外。
张醒苏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没有了那副惯常的笑。他看着大营里那些正在调动的军士,看着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看着一队一队的骑兵从营门里涌出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的眼睛很亮,可那亮的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苦不听忠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十万儿郎,归家者能有几人?”
他摇了摇头。
“苦不听忠言啊。”
他长叹一口气,转身就走。
可没走几步,一群穿着甲胄的军人突然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黑脸校尉,他上下打量了张醒苏一眼。
“你是张醒苏?”
张醒苏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上炸开一个笑——那种他惯用的、风轻云淡的、好像一切都跟他没关系的那种笑。
“不是啊。”他摆了摆手,“你们找张醒苏吗?我见过,他刚刚还在那边——”
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他往那边走了。”
黑脸校尉看着他,没有动。
张醒苏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有两个军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哎——你们干什么——我不是张醒苏——我真的不是——”
他被拖着,往大营里走。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里面的衣裳和书卷散了一地。没有人去捡。
“我不是啊——你们抓错人了——我真的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马蹄声和号角声吞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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