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请命
数月后。
京城的气氛变了一样。
街上到处都是议论,茶楼酒肆里全是窃窃私语。有人骂太子无能,有人说朝中无人,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摩拳擦掌。可不管说什么,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害怕。
雁门关丢了。边城丢了。十万大军,没了。
太子是被人从边关连夜拉回来的。
李四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剑。挽月一剑刺出,停在半空,剑尖微微颤着。他的手很稳,可那剑尖在颤。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朱四五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昨夜。太子殿下胸口中了一箭,昏迷了三天,御医说……说吉凶难料。”
李四赶忙收剑入鞘,大步往外走。
太子府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哭声,没有嘈杂,连脚步声都没有。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像怕惊动什么。
李四推开太子的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的甜腻。那是伤口溃烂的味道。他在北疆闻了十年。
太子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着,渗出血丝。胸口的绷带缠得很厚,可血还是渗出来了,在白色的布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曾经那个软弱的、爱哭的、总是红着眼眶的大哥,此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光亮已经没了,只剩最后一点温度,在风里摇摇欲坠。
李四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大哥。”
太子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老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你来了……”
李四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太子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心里像一截枯枝。
太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大哥……没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丢了城……死了很多人……”
“到处都是尸体…太惨了…是大哥害死的他们。”
“别说了。”李四的声音很轻。
太子摇了摇头。“让大哥说……不说……就没机会了……”
李四的手猛地收紧。
太子看着他的眼睛,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
“老四……大哥一辈子……都是无能的人……但大哥这个位置逼的大哥根本停不下来,大哥每一步都走的很痛苦。”
“老四,大哥真想当个普通人,有几亩田…”
“大哥…”李四说。
太子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呼吸又轻了几分。
李四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过了很久,太子的呼吸稳了一些,像是睡着了。
李四站起来,走到门口。
朱四五站在那里,低着头。
“王爷,朝堂上……吵翻了。二殿下和三殿下联名上奏,说太子殿下丧师辱国,请陛下严惩。大臣们也都在说……”
李四没有回头。
朝堂上确实吵翻了。
文官们引经据典,说太子失德丧师,当废;武将们拍桌子瞪眼,说十万大军覆没,总得有人负责。二皇子站在左边,义正词严,痛心疾首,说太子辜负圣恩,应当削爵问罪。三皇子站在右边,一声不吭,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在观察,在算计。
没有人提李四。
他就站在武将那一列,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没有人看见。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攥着龙椅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够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
他看着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看着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武将,看着老二老三。他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散朝。”
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大臣们退了出去。二皇子经过李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得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三皇子跟在他后面,没有看李四,快步走了出去。
大殿转瞬间只剩下李四一人。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一动不动。
李四回到府邸。
张醒苏等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两本奏折,是他亲自书写的。
看到李四回来他赶忙将奏折递到李四手里。
“这是什么?”李四问。
张醒苏嘴角挂着笑“这一本是弹劾太子的奏折,我们要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将太子彻底踩死。”
“这本是请命出征,太子倒台,王爷出征可后顾无忧。到时候王爷声望空前高涨,王爷凯旋之日就是您登基之时。”
李四看了一眼手里的两本奏折。
他将弹劾太子的奏折抽了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就被他撕得粉碎。
“先生,本王和先生理论不合,稍后我会让四五给先生送去黄金千两,先生还是请离开吧。”
他说完,拿起请战奏折转身又上了马直奔皇宫。
张醒苏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
“是他…疯了
“还是我疯了?”
…
皇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躺在寝宫的床上,脸色还是白,比白天好了一些。他坐起身,太监在旁边伺候着,看见他睁眼,赶紧上前搀扶。
“陛下——”
“给朕找点水喝。”皇帝的声音很哑。
太监赶忙倒了一杯水。
“陛下,四殿下在门外跪着,跪了三个时辰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太监赶紧出去。
门开了,李四走进来。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走路的时候有些跛,可他走得很快。他走到皇帝床前,跪下。
“父皇。”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让人心酸。
“老四,朕一直在想如何能把你留在身边,甚至朕都愿意让太子去试着能不能打赢这场仗——”
“父皇。”李四打断他,“您别说了。”
皇帝摆了摆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去边疆,你想替太子收拾烂摊子,你想替朕分忧。”他顿了顿,“可朕不能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朕不舍得。”皇帝的声音忽然大了,可那大的底下,是撕心裂肺的痛,“朕真的不舍得。”
李四的拳头攥紧了。
“可是父皇——”
“儿臣不去…”李四说。
“大渊的百姓会有很多很多人死去,血流漂杵尸骨成山…那种惨状儿臣已经见过一次了。”李四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种场面儿臣不想再见到。”
皇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抓住李四的胳膊,抓得很紧。
“老四……算父皇求你……你别去……”
李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抓着自已胳膊的手——那只手在抖。
他低下头。
“父皇,你的子民需要您,也需要儿臣。”他的声音很轻,“儿臣躲不掉,也不想躲。”
他抬起头。
皇帝的手慢慢松开。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朕……老了。”他的声音很轻,“朕护不住你了。”
李四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一个苍老的、满脸是泪的父亲身上,照在一个年轻的、跪得笔直的儿子身上。
风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皇帝睁开眼,看着李四。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朕在京城,等你们回来。”
李四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三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老四…”
李四停了下来。
“父皇…身体不行了,你要尽快回来。”
李四点了点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
皇帝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缦。帐缦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龙。他看着那条龙,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