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6章 两小只

李四站在雁门城关上，手按着城墙，眼睛紧紧盯着南边。风从北边吹来，把城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可他一动不动。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口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走路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可他今天非要上城楼来。因为今天，她该到了。

张醒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生快事啊。王爷，您这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

李四的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周文渊凑过来，搓了搓手：“先生，想成亲否？在下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先生不嫌弃的话——”

“不用。”

周文渊话还没说完，张醒苏就直接拒绝了。他瞥了一眼周文渊那张干巴巴的脸，心说你的女儿能好看到哪里去。周文渊愣了一下，甩了甩袖子，转过头去，一副“不识好人心”的表情。

李四的嘴角又扬起了一些。可就在这时，他的笑容僵住了。南边的官道上，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李四认出那个身影——

“曲老先生！”

他转身就往城下跑。张醒苏和周文渊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曲乘风跌跌撞撞走着，还没到城门口，身子一歪，砰的一声重重扑在地上，晕了过去。

…

曲乘风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腰侧、肩膀、手臂——全是伤。李四坐在床边，眼眶泛红，一脸焦急。

“老先生，徐娘呢？徐娘在哪里？”

曲乘风嘴唇干裂，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碎。

“我们……在桃园镇……被杀手袭击……走散了……你快去……快去……”

“桃园镇。”李四嘟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就走。

张醒苏跟上去，刚走出房门，走廊里已经没了李四的身影。他愣了一下，冲到院子里，只见一匹马正冲出营门，马蹄声越来越远。

亲兵们从屋里冲出来，有的还在穿甲，有的手里还拿着饭碗，一脸茫然。

“快去追王爷——王爷去桃园镇了！”张醒苏大喊。

他们听到瞬间反应过来，纷纷丢下手里的东西，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夜幕降临。

徐婉宁在一处破庙里停了下来。她已经沿路找了好几天了，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双腿发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崴了，肿得老高，可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承嗣，想未央。想到他们生死不知，她的心就像被刀剜。

“承嗣——未央——你们在哪儿——”

没有人应她。只有风吹过破庙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声。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一处掉落的神像牌匾旁边，躺了下来。已经没有力气了。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看见了李四。他把承嗣抱在怀里，一手揽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承嗣交到李四手里，李四开心地紧紧抱住他们。

“我们回家了。”他在梦里说。

一声脆响。

徐婉宁猛地惊醒，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一只老鼠从破碗边窜过，踩翻的碗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哐啷的声响。她惊魂未定，刚要松一口气——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很多，很密，越来越近。

徐婉宁的心猛地揪紧。她不敢停留，挣扎着站起来，躲到神像后面。

一群黑衣人冲进破庙，火把照亮了昏暗的殿堂。他们的刀还没有入鞘，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气。为首那人目光如鹰，四处扫视。

突然，他在徐婉宁刚才躺过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伸出手，捏起一片稻草。

“热的。”他站起来，“她还在附近。搜！”

其他黑衣人顿时心领神会，四散开来。

徐婉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刚想转身逃跑，一把钢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被从神像后面拖了出来。

“王妃，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看到被带出来的徐婉宁，为首那人脸上凶光毕露，“其他人呢？小世子呢？”

徐婉宁的眼眶通红，嘴唇紧紧抿着。她把指甲掐进掌心里，一个字也不说。

那人盯着她，盯了很久。

终于她失去了耐性。

他举起刀，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冷光。

徐婉宁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一抹蓝光划破了黑暗。

不是刀，是剑。

挽月。

剑光从庙门外刺入，贯穿那人的喉咙。那人瞪着眼，刀停在半空，人已经僵住了。血从剑尖滴下来，溅在徐婉宁脸上。

“徐娘。”

李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婉宁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下，李四站在庙门口，手里还握着剑。

是他。真的是他。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李四——！”

李四一脚踢飞那个已经死透的杀手，冲过来，一把将她护在怀里。“别怕。我来了。别怕。”

徐婉宁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双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身后的亲兵陆续赶到，看见庙里的黑衣人。

“给我杀！”亲兵们纷纷拔刀，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桃园镇外。

另一处破败的院落。

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一只倒地的破缸上。缸身裂了好几道缝，里面塞满了稻草。

两个小小的身子挤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像两只蜷缩的小兽。

未央睁着眼睛，透过缸壁的裂缝看着外面的月光。她的短剑抱在怀里，剑柄攥得死紧。她的手上还有擦伤，脸上也有灰。

怀里，李承嗣翻了个身，小脸从稻草里拱出来。

“未央姐姐，我想找母妃。”

他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困意，又带着哭腔。

未央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稻草拨掉。

“徐姨去找李四来接我们了。我们在这等他，好不好？”

李承嗣摇了摇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不许哭。”未央的声音不高，可很认真，“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流眼泪。”

李承嗣愣了一下，嘴一瘪，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嘴唇，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

未央看着他，看着他倔强的小脸，看着他拼命忍泪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想母妃……”李承嗣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眼泪在眼眶里转，可他忍着。

未央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把李承嗣揽进怀里。

“睡吧。你娘会来的。你爹也会来的。”

李承嗣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他没有再说话。未央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挤在破缸里，挤在稻草堆中。月光从裂缝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身上，照在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上。

未央抬起头，透过那道裂缝，看着外面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她把眼泪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