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归
赵大虎那句“老子的未婚妻,给你当女人了!”的污言秽语,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酒馆凝滞的空气里。
徐娘子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要掐进柜台木缝里。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让她浑身发颤。
李四站在原地,脸上平静得近乎诡异。
赵大虎见李四不吭声,只当他像以前那般被吓傻了。他冷笑着啐了一口,晃晃悠悠又逼近一步,扯住李四的衣领,酒气熏天:“怎么?哑巴了?你狗日的个短命鬼也配……”
他话没说完。
李四动了。
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不是江湖招式,甚至没什么花哨。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符合“前戍边将军”身份的一记——侧身,曲肘,腰腹发力,坚硬的肘尖如同出膛的铁杵,精准狠戾地撞在赵大虎毫无防备的软肋上!
“呃啊——!”
杀猪般的惨嚎炸响。赵大虎整个人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癞蛤蟆,弓着身子倒飞出去,“嘭”地一声重重砸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下。他蜷缩着,脸孔扭曲,捂着肋部,疼得涕泪横流,连气都喘不上来,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酒馆内外,一片死寂。
围观的街坊邻居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刚才那一下太快、太狠、太……不像他们认知中任何一次街头斗殴。王麻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卖炊饼的妇人捂着嘴,剃头匠老张的剃刀“当啷”掉在脚边。
徐娘子也惊呆了,捂着嘴,看着门口痛苦蜷缩的赵大虎,又看向门内收势而立、连衣角都没乱几分的李四。他站在那儿,侧脸在暮色中线条冷硬,眼神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赵大虎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剧烈的疼痛和当众出丑的暴怒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挣扎着爬起来,脸色狰狞如鬼,指着李四,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尖利变形:“李四!你……你敢打老子?!你这个野种,癞皮狗,抢我女人,还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扯着嗓子朝外喊,试图煽动围观的人:“大家都看看啊!这李四,他霸占我未婚妻,现在还要打死我啊!天理何在啊!”
李四慢慢走出酒馆门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色厉内荏的赵大虎。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却让他周身的气场更加冷冽。
“赵大虎,”李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赵大虎的嚎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冰冷,“你和钱阎王的交易,用徐娘子抵债五百两,你拿二百两卖身钱,白纸黑字,你当没人知道?”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
围观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卖妻抵债?还拿了钱?之前虽然隐隐有猜测,但被李四这么直接点破,还是让所有人震惊不已,看向赵大虎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赵大虎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比刚才挨打时还要白上三分,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恼羞成怒掩盖:“你……你血口喷人!”
赵大虎虽然极力掩饰但说出来的话也多少有点底气不足,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认,认了就全完了。他梗着脖子,继续撒泼:“这都是你瞎编的!你就是看上了徐娘子,想霸占她,霸占酒馆!现在还想污蔑我!大家评评理啊!”
李四似乎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他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
赵大虎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蹦了一大步,差点又摔倒,脸上的横肉因为恐惧而抖动。他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手臂:“你……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这就去报官!告你殴打良民,强占人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四停下脚步。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表情——一种混合着荒谬、厌倦和淡淡嘲弄的神色。
他扫了一眼周围或惊惧、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最后,那目光极轻极淡地,掠过酒馆门内,徐娘子那张交织着担忧、屈辱和一丝茫然的脸。
报官?他会在乎吗?
不会。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胸口旧伤处,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阴冷的抽痛。那不是皮肉伤,是更深处的,毒入膏肓的警兆。像是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倒数:时日无多,余烬将熄。
他不能留在这里了。
赵大虎的出现,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燃了所有潜在的麻烦。赌坊的旧债,可能的官府追查,镇上越来越复杂的目光和流言……以及,眼前这个因为他而被卷入漩涡、眼神里开始有了不该有的期盼的女人。
一个连明天太阳是否还能看见都无法保证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去找寻任何情感了。
“滚,别让我在酒馆这里看到你,不然我打断你的腿。”李四看着赵大虎,吐出最后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
赵大虎被这眼神和气势慑得又是一抖,他一边踉跄着后退,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继续威胁:“李四!你给老子等着!我爹在清河镇混了四十年,黑白两道谁不给三分薄面?你动我?我爹扒了你的皮!”
他一边骂一边退,退到街角,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徐娘子!你个罪臣之女,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我爹知道你那点底细!”
说完,一溜烟跑了。
徐娘子的脸色,在那瞬间白了一下。
李四转头看她。
她扯了扯嘴角:“别听他胡说…我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徐娘子明显底气不足。
李四没说话。
酒馆门口,重归寂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紧绷和怪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阶上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李四没有回头。他转过身,目光掠过酒馆门口——掠过那个站在暮色里、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女人。
只一眼。很快,很淡。像是要把什么刻进心里,又像是要彻底抹去。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与赵大虎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四!”
徐娘子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
“你去哪儿?!”
徐娘子追下台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想喊他,想问他是不是因为赵大虎那些污言秽语,是不是在意那些世俗的眼光——
可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夜里,他坐在她床边,守了她整整一夜。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那样的他,怎么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看轻她?
那他是为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看着他那仿佛要融入夜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徒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浓重的暮色与初起的灯火交界处。
晚风骤起,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裕丰酒馆的布幌子,在风中无力地扑打着,发出单调而苍凉的声响。
徐娘子站在清冷的街上,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