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未央来了
夜已深,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动着,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墙上。李承嗣坐在榻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翻旧了的《论语》。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天被打的地方还在疼,嘴角的伤口结了痂,一说话就裂开。
季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刀靠在腿边,手搭在刀柄上。他没有看承嗣,眼睛盯着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他不说话。承嗣也不跟他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
承嗣翻开书,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从榻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很亮。他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那轮月亮。承嗣在想爹爹,想娘亲,想蕊儿,想未央姐姐。他不想和季风说话。不是讨厌他,是不知道说什么。
季风转过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小小的背影。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来,披在承嗣肩上。动作很轻,没有说话。然后他回到门口,坐下来,继续盯着外面。
承嗣把外袍裹紧。上面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谢谢。季风也不需要他说谢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烛火越来越暗。季风站起来,又添了一根蜡烛。火光亮了,照在承嗣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他还趴在窗沿上,已经快睡着了,眼皮在打架。可他不想上床。上床就会闭眼,闭眼就会做梦,梦见爹娘,梦见未央姐姐,还能梦见大伯在吐血。
夜逐渐深了。
季风走过去,把承嗣从窗边抱了起来。承嗣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伸手搂季风的脖子,就那么被抱着,像一块木头。季风把他放在榻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他回到门口,坐下来。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承嗣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久到季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榻上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季风。”只有声音,没有回头。
季风转过头。“世子?”
沉默。
李承嗣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睡了过去。
季风就这样看着他,直到他沉沉睡去,季风这才起身。
他走出房间。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回廊中央。深蓝色的袍子被月光照得发白,手拢在袖中。
封不修。
季风没有回头,也没有喊承嗣。他只是轻轻把门带上。
“封公公,深更半夜,不回自己窝里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封不修笑了。
“事不解决,咱家少不了要多来几趟。”
他忽然动了。快得看不清。短刃从袖中滑出,直取季风咽喉。季风拔刀格挡,火星四溅。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了屋檐上的乌鸦。两个人从回廊打到庭院,刀光剑影,劲气肆虐。
“铮——!”
玄铁宝刀破鞘而出,清越刀鸣炸响夜空,震得檐角铜铃轻颤。刀锋横拦格挡,寒刃相撞,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炸裂,漫天星火在清冷月色中骤然迸发,簌簌溅落青石地面,转瞬湮灭。
屋檐栖鸦受惊,扑棱着羽翼哗然惊飞,漆黑鸦影划破圆月,凄鸣之声回荡寂夜。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从廊下极速转战庭院正中。
夜风卷地而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两道人影在月下飞速交错、腾挪、辗转。封不修身法诡谲飘忽,身形似虚似幻,进退无迹,短刃招招刁钻阴狠,专攻要害破绽,游走缠杀,阴柔诡变;季风刀法是沙场正统路数,大开大合,沉猛刚正,刀势厚重磅礴,每一刀劈出都带起凛冽劲风,破空有声,以刚破诡,以正压邪。
刀光如雪,刃影如魅,一刚一柔,一正一邪,在皎洁月色下激烈碰撞!
周遭气流被极致劲气搅得狂暴翻涌,落地枯叶、庭中碎草尽数腾空飞旋,周遭夜雾被凌厉掌风刀气生生劈开、撕碎,庭院草木簌簌震颤,砖石之上劲风激荡,压得人气息凝滞。
两人全程默斗,无人再发一言,唯有刺耳金铁交鸣、沉猛掌风破空、身躯闷哼之声交织错落,响彻整片寂静宫苑。
封不修久攻不下,眼底戾气骤盛,骤然一式虚晃诱敌,短刃贴着刀面极速滑走,避重就轻,刁钻变招,堪堪避开季风厚重刀势,寒芒一闪,顺着刀隙直刺而入!
“噗嗤!”
利刃入肉的轻响清晰可闻。
精钢短刃深深刺入季风左肩,透骨三分,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滚烫热血顺着刀刃汩汩浸透,溅洒在冰冷青石板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肩头剧痛彻骨,季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闷哼,却无半分退意,反倒借着前冲之势,沉腰拧身,玄铁宝刀顺势横扫而出!
刀势凌厉破空,寒光劈斩而过,瞬息封喉锁躯!
封不修脸色微变,仓促后仰闪退,依旧慢了半分。锋利刀锋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直接划开锦袍,割裂皮肉,一道寸许深的血口瞬间显现,温热鲜血汩汩渗出,浸染深蓝衣料。
二人各带伤势,骤然错身后撤,双双拉开数丈距离,短暂对峙蓄力。
封不修垂眸瞥过胸前渗血的伤口,非但无半分恼色,唇角反倒勾起一抹诡异弧度,眼底阴鸷更甚。
季风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未曾弯腰示弱。左肩伤口血流不止,顺着小臂蜿蜒滴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上,晕开小小的血渍,层层叠叠。他掌心死死攥紧刀柄,指骨泛白发青,虎口震得发麻,却握得稳如磐石,分毫未松。
下一瞬,封不修足尖一点青石地面,身形再度暴冲而出!
这一次,攻势更疾、更狠、更绝!
他舍弃所有虚招诡式,招招搏命,短刃寒芒暴涨,密密麻麻的刃影笼罩整片夜空,封死季风所有进退闪避的路径,劲风凌厉,逼得周遭空气阵阵震颤。
季风咬牙提劲,强忍肩头剧痛,挥刀硬接!
当当当——!
急促密集的金铁撞击声连绵不绝,星火漫天飞溅,在月色下划出无数细碎银弧。
几番极速缠斗下来,季风失血渐多,气力飞速流逝,原本沉稳凌厉的刀势渐渐滞涩,出招速度愈发迟缓,臂膀沉重如灌铅,每一次挥刀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封不修抓住破绽,刃走偏锋,寒芒再闪,精准刺入他右腿腿腹!
剧痛袭来,身形骤晃。未等季风稳住重心,一道沉猛掌风裹挟凌厉内劲,重重拍在他前胸心口!
“嘭!”
巨力贯体,气血翻涌。
季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庭院朱红廊柱之上,沉闷撞击声震得梁柱微颤。他身躯顺着粗糙柱面缓缓滑落,发出沉闷声响。
他满身血污,气息紊乱,却依旧牢牢攥着那柄玄铁佩刀。
封不修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垂眸俯视跪地的他,眼底毫无波澜,只剩彻骨寒凉。
“季大人,该结束了。”
他缓缓抬起染血短刃,寒刃正对季风眉心,死亡寒意笼罩周身。
夜色死寂,杀机凛冽。
就在短刃即将落下的刹那——
“砰!”
一道沉稳浑厚的掌风从侧面骤然破空袭来,势大力沉,精准拍中封不修握刃手腕!
劲气浩荡,摧枯拉朽!
封不修腕骨剧震,五指瞬间脱力,精钢短刃脱手飞出,裹挟一道寒芒,狠狠钉入一旁廊柱深处,入木三分,震颤不止。
仓促之间,封不修身形急纵后撤,借力翻跃,稳稳落地,极速拉开安全距离,眸色骤然冰冷凌厉,死死盯向来人。
皓月清辉之下,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缓缓立在季风身前。
一身朴素灰布旧衫,满头花白青丝束得整齐,纵使年岁已高,脊背依旧挺如苍松,不见半分佝偻。方才那一掌余劲未散,周遭空气依旧微微震荡,沉稳内力尽显宗师底蕴。
是曲乘风。
封不修眸光阴鸷刺骨,声线含着凛冽杀意:“老东西,你竟然还没死?”
曲乘风目光淡然,气场沉稳如山,字字铿锵:“你死老子都不会死,还不快滚。”
封不修死死盯着眼前老者,眼底杀意翻涌。
“咱家还会再来的。”
他深深看了一眼跪地负伤的季风,又扫过曲乘风,身形一晃,转瞬融入沉沉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承嗣——!”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未央冲了过来,青色短打,马尾辫,手里握着短剑。她的脸上有灰,衣服上有泥,不知道翻了多少墙,钻了多少洞。她跑进偏殿,一把抱住承嗣。
“承嗣!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让我看看!”
承嗣被她搂着,没有挣扎,也没有伸手抱她。他只是站着,任她抱着。
“未央姐姐。”声音很小,闷在她肩窝里。
“嗯。”
“我想你。想爹爹,想娘亲。”
未央的眼眶红了。她把他搂得更紧。“姐姐也想你。爹爹也来了。他很快就会来接你。”
承嗣点了点头。他把脸埋在未央肩上,不抬起来。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在哭。
未央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承嗣没有说话。他把未央抱得更紧了。门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身上。曲乘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很冷。他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