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章 施之以仁
天还没亮。皇宫的长道上,火把在风中摇曳,把两侧飞熊军的甲胄照得忽明忽暗。张醒苏牵着李承嗣的手,一步一步,走在这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
李承嗣的手很小,冰凉,蜷在张醒苏温热的掌心里。他没有哭,也没有问我们要去哪里。他只是跟着走,一步一步。
“张先生。”
“臣在。”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张醒苏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殿下,您要做的,是把皇位拿到手。”
李承嗣抬起头,看着他。“皇位?我来做吗?”
张醒苏低下头,看着那双黑亮的、澄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困惑。他笑了。
“殿下,您将来会是一个伟大的君王。这些人——”他看了一眼两侧肃立的飞熊军,“会成为您最锋利的刀。您会救很多人,也会杀很多人。很多人的命运,都在您手里。”
李承嗣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爹为什么不做皇帝?我才六岁啊。”
张醒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
“王爷他……他…志不在此。”
李承嗣没有再问。他想起爹爹在雁门关的时候,每天早上坐在台阶上吃炒黄豆,娘亲在屋里算账,蕊儿在旁边捣乱。那时候爹爹笑得很开心,和在京城完全不一样。
他好像懂了。
皇帝寝宫。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在烛台上,厚厚的。李玄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冰凉,再也握不住任何人的手。
王贵妃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散乱地垂在肩上。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盯着李玄明的脸,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母后错了……是母后错了……玄明,是母后让你受委屈了……母后改正……母后再也不让我的玄明受委屈了……母后真的知道错了……”
她翻来覆去地念,像一台坏了的纺车,怎么也停不下来。旁边的太监跪了一地,不敢抬头,不敢出声。
张醒苏走进来,看了一眼王贵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挥了挥手。两个军士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王贵妃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拖。
“住手。”
声音不大。可灵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承嗣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他看着王贵妃,又看着张醒苏。
张醒苏走过去,蹲下来,凑近承嗣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有些事,有些人在今晚过后消失掉,会更好一些。咱们也会省去许多麻烦。”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王贵妃抬起头,看着承嗣。她的嘴角挂着冷笑,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幼小的身躯。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怎么选。杀她?关她?还是——
“你是说她也会死吗?”承嗣问。
张醒苏沉默了一瞬。“是。”
承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想了很久。
“她是大伯的母亲。”
张醒苏愣了一下。“殿下——”
“她以后还有机会害我吗?”承嗣抬起头,看着张醒苏的眼睛。
张醒苏想了想,摇了摇头。“有臣在,她不会有机会。”
“她是不是大伯的母亲?”
张醒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点了点头。
“我不杀她,算不算妇人之仁?”
张醒苏顿时语塞。他看着承嗣那双黑亮的、认真的眼睛,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个孩子,在用他教的东西质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算。”
承嗣点了点头。他松开张醒苏的手,走上前。走到王贵妃面前。他太小了,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王贵妃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浑浊苍老,一个清澈明亮。
“张先生曾和我说,为君者,当以仁孝治天下。”承嗣的声音不大,可灵堂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张先生自己先忘了吗?”
张醒苏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承嗣看着王贵妃。
“大伯临死前和我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承琦,一个是您。”
王贵妃的手在抖。
“大伯待我如同亲子。”承嗣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承琦欺负过我,但他是大伯唯一的儿子。我不会害他。您是大伯的母亲,我也不会害您。”
他顿了顿。
“大伯曾多次和我说,让我送您去蜀中。您可愿去?”
王贵妃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是涌,像是决堤的河水,再也挡不住。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伸出手,想摸承嗣的头。手停在半空,颤了很久,又缩了回去。
“我……”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李承嗣转过身,走回张醒苏身边,拉住他的手。
“张先生,送太后出宫吧。天快亮了。不要让人伤害她。”
“不为别的,只为大伯一人。”
张醒苏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倔强的孩子。他想起自己当年拜入师门时,师父说过的话——“纵横家算尽天下,唯独算不透人心。今天他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算透了。”
“是,在下遵命。”他的声音有些哑。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承嗣小小的背影上。灵堂里的烛火还在跳着,可天已经亮了。
王贵妃被扶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玄明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晨光里。
承嗣站在灵堂中央,看着大伯的脸。他没有哭,只是站着,小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风吹进来,很冷。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