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徐娘子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很低:“没……没多久。”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自言自语,“三天……还是四天?记不清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满是药渍的手指,“反正就是熬药,换布,摸一摸你还有没有气……一天一天的,也没数。”
三四天。
李四闭上了眼睛。被褥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按住什么。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胸腹间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空洞感和隐约的抽痛再次浮现。他知道自己这次毒伤并发有多凶险,能醒来已是侥幸。而她,就这样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四天?
“药……”他再次开口,声音艰涩,“哪来的?”
提到药,徐娘子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镇上……新开的药铺……有个南边来的老郎中……”她停顿了更久,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我……我把酒馆……押出去了。”
她把酒馆押出去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李四心口。押出去,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间酒馆,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立足之地。为了救他,她把那间酒馆押了出去。
“郎中说他的药要七十年老参吊命,我没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药铺掌柜说,可以押酒馆……我就押了。”
李四睁开了眼,看着她。她低着头,像是个等着挨骂的孩子。
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不该这样,想说我这条命不值,想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救他,把自己最后的退路都押出去的女人。
徐娘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事的。等你好了,咱们……咱们再想办法赎回来。那个掌柜说了,可以赎的,只要在期限内……”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那“期限内”三个字,有多苍白。
李四沉默着,看着她。看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满是药渍的手指,看着她眼底那片强撑出来的、摇摇欲坠的希望。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
为什么?
徐娘子愣了一下。她看着李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记得,在那个雨夜,他倒在血泊里,她抱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不能。
她低下头,没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睡吧。”李四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在这儿。”
这话,她说过。在那个她生病的夜里,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如今,换她说给他听。
徐娘子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起身,走到小泥炉旁,用木勺轻轻搅动着罐里的药汁。火光映在她消瘦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敲在瓦片上,沙沙的响。
李四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