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他忍得也很辛苦
夜色渐浓。
王崇德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穿过两条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走进了一处偏院。院子不大，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双喜。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门响，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王大人。”他的声音很平，“您来了。”
王崇德走到他面前，站定，拱了拱手。
“双喜公公。”
双喜睁开眼，看着他。
“在下来找公公是什么事，公公想必心里清楚。”
双喜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在下恐怕帮不了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年轻的，苍白的。“另外，在下劝告王大人，既然活了下来，那就好好活着。不要再让自己和族人走上不归路。王贵妃是在救您的命，您千万不要浪费她的苦心。”
王崇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么说，公公不愿意帮忙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双喜转过身，看着他。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迈步往门口走。经过王崇德身边时，王崇德忽然开口了。
“公公，您的亲叔叔可是死在李玄熠的手上。”
双喜的脚步停了。
“您不想为他报仇？他可是从小抚育您长大的亲叔叔。”
双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他沉默了许久。
“杀了李承嗣，给您叔叔报仇。”王崇德又说了一遍。
双喜转过身，看着王崇德。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忽明忽暗。
“王大人，今晚的事，在下就当没有听到。”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
“在下还想劝您一句——您现在收手，为时不晚。再执迷不悟，恐怕连王贵妃都会被你害死。”
王崇德的嘴唇抿紧了。
双喜走近了一步，声音低了下去。
“人在野心面前会看不清许多东西。死路就在你脚下，迈出这一步，你会万劫不复。你，你的族人，你的姐姐王贵妃——他们都会为你的野心送葬。”
他看着王崇德的眼睛。
“李承嗣没有那么简单。他一直在忍。先皇的人情，让他背负骂名也要忍着，为了给你们回头的机会。他忍得也很辛苦。”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回头，是你唯一的出路。”
门在他身后关上，双喜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王崇德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悔，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恨了，是执念。烧光了所有理智之后，只剩下灰烬里那一点不肯灭的火。
他看着双喜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怨恨一点一点烧起来。
烧得比之前更旺。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石板上要踩出坑来。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向黑暗的手。
…
天亮了。
未央睁开眼，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躺着没动，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脖子上的红痕还疼，一咽口水就扯着疼。胸口那道旧伤也疼，但不是裂开的那种疼，是被人处理过之后、药粉渗进伤口的那种刺疼。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角掖得很紧，像是怕她着凉。
她慢慢转过头。
王贵妃跪在墙角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烛火在她身边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的，瘦小的，像一个被风吹弯了的影子。
未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襟被重新系过了，不是她原来系的方式，系得很整齐，蝴蝶结，像是给小孩子系的那种。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缠得很紧，但不勒，能感觉到布条下面的药粉在微微发热。
她张了张嘴，喉咙还是疼的，声音沙哑。
“我睡了多久。”
王贵妃的嘴唇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把最后一句经文念完，双手合十拜了一拜，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大概是跪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稳了稳，才转过身。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未央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撑住了，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谢。”她说。
王贵妃看着她，没有说话。
未央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我要去找李承嗣。”
王贵妃摇了摇头。
“李承嗣现在很危险。局势不明朗，他随时可能遇到意外。你最好不要去。”
未央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也有伤，指甲缝里还有干掉的血，不是她自己的。
她掀开被子。
“如果真的有危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就让我和他死一块。”
她缓缓挪动着身体，把腿从榻上放下来，脚踩在地上，扶着床沿站起来。腿在抖，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王贵妃站在佛像前，没有拦她。她只是看着未央的背影，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就是不倒。
“你会死的。”王贵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未央没有回头。
“从小到大都是我护着她，我不在别人会欺负他。”
她走到门口，伸出手，推门。
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停，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王贵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了很久。
风吹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吹得佛像前的香灰飞起来，落在蒲团上，薄薄一层。
她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