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没有回头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边的树往后跑,远处的山越来越近。未央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一直按在胸口,伤口又渗血了,可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李承嗣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你怎么样?”李承嗣问。
未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他没哭。
“没事。”
李承嗣抱紧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减少马车的颠簸。
“他们真的要造反了吗?”未央问。
李承嗣点了点头。
“那王贵妃她…”
李承嗣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想起王贵妃那张苍老的脸,那句“你大伯这辈子活得一直不快活,我的债该还了。”,那个转身走回黑洞洞门洞里的背影。有些话说不出口。
马车继续往前走,摇摇晃晃,吱呀吱呀。未央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李承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官道笔直,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远处山脊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他正要放下车帘,忽然听见了什么。
不是马蹄声。是另一种声音,更轻,更密,像风吹过麦田,又像无数只脚踩在落叶上。
他的眉头皱紧了。
“未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未央睁开眼,看见他的表情,手立刻按上了剑柄。
马车忽然停了。车夫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不好。”李承嗣拉起未央的手,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就在这一瞬间,第一支箭从树林里飞了出来。箭矢钉在车辕上,嗡的一声,尾羽还在颤抖。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漫天的箭矢从两侧的树林里射出来,像一群黑色的蝗虫,铺天盖地。
李承嗣拉着未央扑倒在路边的沟渠里,箭矢从他们头顶飞过,钉在马车上,钉在路上,钉在车夫身上。车夫没有喊叫,只是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从座位上滑了下来,脸朝下趴在地上,背上插着十几支箭。
未央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她的腰往下淌。
“我背你。”李承嗣看见了她腰侧渗出的血。
“不碍事。”未央咬着牙,拔出了短剑。
箭雨停了。树林里涌出几十个黑衣人,刀已出鞘,剑已横握,呈扇形朝他们围过来。没有喊杀,没有废话,只有脚步声和刀锋上闪烁的寒光。
李承嗣接过未央的短剑把未央挡在身后。
黑衣人冲了过来,李承嗣挡下迎面一剑,转身割开那人喉咙,鲜血染红了衣袍,又一个人杀了过来,李承嗣再次挥出短剑,武器碰撞火花四溅,更多的黑衣人冲了过来,李承嗣被打的连连后退,又砍翻一人,李承嗣躲闪不及被划开了胳膊,鲜血涌了出来。
“承嗣…”
“快走。”李承嗣对着她大喊。
未央眼泪流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
“又砍倒两人,李承嗣的肩膀又结实吃了一刀。他连连后退,嘴唇嘴角泛白。”
黑衣人没有丝毫停顿,杀机更盛了。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官道另一端传来。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密集的、沉重的、整齐的,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一面黑色的旗帜从树林拐角处探了出来,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鹰隼,展翅欲飞。
数十匹黑马如潮水般涌出,马蹄扬起漫天的尘土。马上的骑士全身黑衣,铁甲覆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他们没有说话,数十名黑衣缇骑径直向着黑衣人冲杀而去,刀光如雪,剑影如织。那些黑衣人虽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可面对缇骑,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官道上躺满了尸体,血淌了一地,顺着路面的缝隙往下流,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领头的缇骑收刀入鞘,转身走回李承嗣面前。
“陛下,臣等护送您去汉中城。飞熊军主力驻扎在那里,到了汉中,您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李承嗣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官道前后两个方向。前方是往汉中的路,后方是回蜀中的路。他的目光在后方的路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往汉中走。”
缇骑愣了一下。“陛下——”
“沿途路口肯定被控制了。”李承嗣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们往汉中走等于是自投罗网。他们派来的杀手不止这一批,前面的路上一定还有。路还很长走不到汉中就会被他们全部杀死。”
缇骑的眉头皱紧了。“那陛下您的意思是——”
李承嗣抬起头,看着相反的方向。那里不是回蜀中的路,是一条岔道,通往西南方的山岭。山路崎岖,荒无人烟,连地图上都很少标注。
“往那边走。”他指了指那条岔道。
缇骑看了一眼那条山路,又看了一眼李承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他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大山深处,没有驿站,没有补给,连路都时断时续。可他看着李承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
“臣遵旨。”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缇骑挥了一下手,“走。”
…
蜀中。王府。
王崇德带着人闯进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几十个王家的死士跟在他身后,刀已出鞘,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亢奋——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什么都不怕了的亢奋。
他们搜遍了前院、后院、偏院、书房、寝室,一间一间,翻了个底朝天。可李承琦不在。
王崇德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找!每一间屋子都给我翻!柴房、马厩、地窖——一个都不要放过!”
死士们散开,翻得更仔细了。有人踹开了柴房的门,有人用刀挑开了马厩的草料堆,有人趴在地上敲地砖,看有没有暗格。
没有。
哪里都没有。
王崇德站在院子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大人,”一个死士跑过来,低着头,“后门的守卫说,天刚亮的时候,双喜带着一个人从后门走了。那人的身形……像是王爷。”
王崇德的眼睛猛地缩紧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院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拢,就那么敞着。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大人,去哪?”身后的死士问。
王崇德没有回答。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石板上要踩出坑来。
他去的方向,是王贵妃的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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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的门半掩着。
香火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檀香和烛泪的气味,淡淡的,像一缕缕看不见的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王崇德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佛堂不大,光线昏暗。墙角的铜佛像被香火熏得发黑,可那眉眼依然慈悲,低垂着,像在看世间所有的苦。烛火在佛像前跳动,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王贵妃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她的背影佝偻,瘦小,像一个被风吹弯了的影子。
王崇德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死士们站在门外,没有人敢进来。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蜡烛烧掉了一截,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在白瓷烛台上凝成一朵花。
“大姐,承琦呢?”王崇德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王贵妃的嘴唇停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把最后一句经文念完,双手合十拜了一拜,才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稳了稳,才转过身。
她走到王崇德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已经很老了,比他矮一个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崇德,”她的声音很轻,“收手吧。现在还不晚。我不想看着你死。”
王崇德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烧。压抑了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得他喘不过气。
“都到这份上了,你让我收手?”他的声音在抖,“我运作了十年——整整十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流放!流放啊!大哥死了,二哥死了,三哥死了——我侥幸活下来,从流放路上逃出来,钻山沟,吃野菜,啃树皮!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狰狞的,像一条蜈蚣。
“这是流放路上,押送的差役用鞭子抽的!差役!一个下贱的差役!以前在我们王家门口连站都不敢站的狗东西,用鞭子抽我!”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可他的眼神是凶狠的,凶狠得不像是在哭,像是在燃烧。
“我忍着,我忍了十年。现在我军备完整,又抓住了李承嗣——皇位唾手可得。你现在让我收手?”
他盯着王贵妃的眼睛。
“姐姐,你昏聩了吗?你不想给崇义他们报仇吗?”
王贵妃看着他,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