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章 用九族凑人头!
清河镇唯一一家寿衣店,门脸窄小,招牌晦暗。空气里浮着陈年香烛、劣质纸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身后事”的沉闷气息。
徐娘子站在柜台前,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苍白,眼神却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她看着掌柜一样样拿出那些东西:最廉价的粗麻寿衣,颜色是不吉利的靛青;一双软底布鞋,针脚粗糙;一顶同样质料的方巾;还有一沓黄表纸,几刀草纸,一小截据说能让亡魂安稳的、味道刺鼻的劣质线香。
她看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寿衣粗硬的布料,触感冰凉扎手。她买不起更好的。酒馆押了,值钱东西当光了,还欠着印子钱。这些,已经是她能给他最后的、微薄的体面。
“老板娘,节哀。”掌柜的叹口气,将东西用一块灰布包好,推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李四……也是个可怜人。”
徐娘子没说话,只是默默数出几串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她抱起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包袱,转身,走出了店门。
门外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鲜活热闹。这热闹却与她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抱着寿衣,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虚浮。脑子里反复响着监牢里他那个荒诞的赌约,和他苍白却带笑的脸。
不会死……
嫁给我……
骗子。
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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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牢的通道,比往日更加阴森。常年不散的霉味和尿骚气里,今天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后堂的熏香气味,非但没能遮盖原本的污浊,反而形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怪异混合。
通道尽头那间原本只关着李四的牢房外,此刻景象诡异。
牢头早已被赶到远远的角落,不明所以。
牢房前,县令周文渊跪在最前,官帽早已摘下,捧在手中,额头死死抵在冰冷潮湿、污秽不堪的石板地上,身体抖得像寒风里的落叶。他身后,赵捕头也是以头抢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镣铐碰撞的铁器声,混合着地上那县令和捕头二人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喘息。
李四始终靠坐在墙角,面色沉静,看着他们。
周县令身体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他鼓起毕生勇气,微微抬起一点头,视线只敢落在李四脚前的地面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殿……殿下……微臣……微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身后的赵捕头也跟着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通道里回荡。
李四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卑微如泥的县令,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因为恐惧而散乱,官袍下摆沾满了牢房的污水和灰尘,一言不发。
周县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微臣……微臣有眼无珠!不识殿下真身!竟敢……竟敢羁押殿下……还……还判了……”那个“斩”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会烫烂他的舌头。
下一秒,周县令猛地抬起头,几乎要把脖子摇断:“不过,殿下绝不可能胡乱杀人,属下已经查明,那些都是罪大恶极、该杀之人!尤其是钟奎,此人已经背了好几条人命官司,我们也一直在张榜捉拿,多亏殿下神勇,将这杀人犯绳之于法,保我一县百姓安宁!!”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起头来,力度之大,额角很快就见了血,混着地上的污水,一片狼藉。
李四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这种前倨后恭的戏码,他见过太多。
他缓缓站起身。坐得太久,又兼身体极度虚弱,他眼前黑了一瞬,身形微微晃了晃。
“殿下!”周县令吓得魂飞魄散,想伸手去扶,又不敢真的触碰,手臂僵在半空。
李四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斥责,只是很平淡地开口,声音因许久未清晰说话而有些低哑:“我的东西。”
周县令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起身,从身后赵捕头手中捧过一个粗布包袱——那是李四入狱时被收缴的“挽月”软剑和那身换下的粗布衣。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呈到李四面前,手臂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李四接过包袱,没有查看,只是随手拎着。他没有再看地上跪着的二人,迈步,径直朝着牢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不疾不徐。
经过周县令身边时,他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直到那挺直却略显消瘦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脚步声远去,周县令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大……大人……”赵捕头爬过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咱们……咱们要不要立刻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说找到了四殿下……”
“上报你个头!!”周县令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而面目狰狞,他一把揪住赵捕头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他妈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告诉朝廷什么?告诉陛下我们这群丘八把他儿子抓了,上了重镣,判了斩立决,秋后问斩?!你是嫌咱们九族的人头在脖子上呆得太安稳了,想给阎王爷凑人头吗?!”
他压低了声音,却更加狠厉,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听着!”
“今天这事,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
“别怪老子没提醒你,四皇子差点被杀,咱们这些人或多或少哪个脱得了干系?现在上报,从上到下谁家的九族不被杀个干净。”
“记住,从今天开始,四皇子殿下的身份,你要是敢往外吐露半个字——”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赵捕头惊慌的脸,“你可就是拿咱俩各自的九族开玩笑了!”
“是是是,属下明白,属下明白。”赵捕头噤若寒蝉,拼命点头,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
周县令松开赵捕头,瘫坐回去,望着李四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他现在没追究……是懒得跟我们计较,还是……另有打算?我们……我们只能等,盼着他老人家……高抬贵手。”
他此刻无比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升堂问案的那一天。他一定亲手把那个叫李四的乞丐扶上座,给他沏最好的茶,然后跪下来喊一声“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