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章 用不着了
刘掌柜等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跪倒一片,连声喊冤:“大人!大人明鉴!小人是依法讨债,有字据为凭啊!”
“依法?”周县令冷笑一声,官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走到近前,先是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恭敬,飞快地瞥了李四一眼,然后才转向地上跪着的几人,声音拔高:“本官问你,徐娘子所欠债务,因何而起?”
“是……是为救治李四……”刘掌柜颤声道。
“救治何人?”周县令打断他,目光如电。
“救……救治……”刘掌柜舌头打结,偷偷瞄向李四,见他神色平静,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称呼。
周县令却不再等他,猛地一挥袍袖,声音洪亮,义正辞严:“尔等听好了!李四壮士,为保我一县百姓安宁,协助本县勇斗以黑煞手钟奎为首的一干江湖败类、命案凶徒!那钟奎身背数条人命,朝廷海捕文书犹在!李壮士此举,乃为民除害,义勇双全!”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竟对着周围围观的百姓,慷慨陈词:“如此义士,重伤垂危,徐娘子一介弱女,不惜倾家荡产,借贷救治,此乃深明大义,仁善之举!尔等不思褒奖,反而趁人之危,聚众逼债,与那落井下石的宵小何异?!”
这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不仅刘掌柜等人听得目瞪口呆,魂不附体,连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全都傻了眼。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李四吗?从杀人重犯,变成勇斗凶徒的义士了?这反转,比说书先生嘴里唱的还离谱!
王麻子手里的瓜子彻底撒光了,卖炊饼的妇人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剃头匠老张手里的剃刀又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瞟着李四的脸色,见李四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胆气也更足了。他猛地一拍手,对身后的衙役道:“去!把徐娘子欠的这些账,都给本官算清楚!一共多少?”
衙役连忙上前,拿过胡郎中等人手里的欠条,快速算了一下,低声回报:“大人,连本带利,共计一百零七两。”
“一百零七两?”周县令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哗啦倒出一堆银锭和碎银,也不细数,直接推到那些债主面前,豪气干云:“拿去!连本带利,一文不少!以后谁再敢来裕丰酒馆聒噪,就是跟本官过不去!”
周县令处置完毕,这才整了整衣冠,转过身,脸上那副疾言厉色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和煦春风般的笑容,朝着李四的方向,极其自然地拱了拱手,语气亲热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李壮士受惊了。本官治下不严,竟让此等龌龊之事惊扰了壮士静养,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说着,他竟亲自从袖中掏出几锭雪花银,走到还在泥水边发呆的徐娘子面前,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徐娘子,这点银子,你先拿着,压压惊。李壮士乃我县楷模,他的救命恩人,便是本官的座上宾!往后这清河镇,再有人敢对你们不敬,尽管来县衙寻本官!”
徐娘子下意识地接住那沉甸甸的银子,冰冷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看笑容满面的周县令,又看看旁边神色平静、甚至有点事不关己的李四,再看看手里那明显远超债务的银锭,还有面前那几个面色尴尬的债主……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梦里的人,全都疯了。
斩立决……变成了褒奖?
锒铛入狱……变成了县令亲自送还、点头哈腰?
这世界……是突然疯了,还是她终于疯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呆滞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风向,变了。
“哎呀!原来是李壮士!我就说嘛,李壮士……不,李四哥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
“李四哥协助官差勇斗凶徒!为民除害!了不得啊!咱们清河镇出了这等英雄!”
“徐娘子也是女中豪杰!重情重义!县令大人英明!”
“以前是我们有眼无珠,李四哥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阿谀奉承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刚才的逼债和围观时的冷漠淹没。一张张脸上堆满了热情、敬佩、甚至谄媚的笑容,仿佛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李四和徐娘子最坚定的支持者。
只有徐娘子,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冰冷的银子和湿漉漉、脏污的寿衣,望着被众人簇拥、却依旧神色疏淡的李四,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闹剧的中心,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李四的目光,穿过那些谄媚的笑脸,落在她茫然失措的脸上。他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
他拨开围上来的人群,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伸手,从泥水里,捡起了那件湿透肮脏的靛青寿衣,拎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娘子苍白的脸,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湿衣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用不着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后,也都用不着了。”
说完,他随手将那团湿衣服丢开,站起身,对着还在滔滔不绝表达敬意的周县令和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徐娘子冰凉僵硬的手。不是拉手腕,是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她的手还在抖,冰得吓人。他握紧了些,把那颤抖握在自己掌心里。
“回家。”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牵着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穿过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谄媚的目光,径直走向酒馆虚掩的门。
徐娘子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手里的银锭“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跟着他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身后,是周县令热情洋溢的叮嘱:“李壮士好生休养!改日本官再登门拜访!徐娘子,快扶李壮士进去歇着!”
还有街坊们七嘴八舌的附和与道别。
酒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那些阿谀的笑脸和好奇的目光。
门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照在李四苍白的脸上,也照在徐娘子还挂着泪痕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