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章 我要娶你
酒馆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门外那片阿谀、惊诧、探究的喧嚣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前厅里光线昏暗,熟悉的、混合着旧木头、酒液和淡淡尘螨的气息包裹上来,却奇异地让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线。
徐娘子被李四牵着,手腕处传来的温度真实而稳定。
她脑子仍是木的,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甸甸,乱糟糟。寿衣、泥水、银锭、县令谄媚的笑脸、李四那句“用不着了”……无数画面和声音在颅内冲撞,找不到出口。
她被动地跟着他,脚步虚浮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楼梯吱呀,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门开了,里面是她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私密空间,窗棂透进的天光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
徐娘子看着他,胸口那股淤塞的、混乱的情绪,忽然就静了下来。她反手轻轻掩上门,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彻底关在外面。
她走到床头的小柜前,蹲下身,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自己泡的、活血化瘀的跌打药酒。她拿着药酒和一块干净的软布,走到李四身边。
“手。”她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哑。
李四闻声转过身,没问什么,很顺从地将左手递给她。手腕处,被沉重镣铐磨破的皮肉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周围是深紫色的淤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镣铐取下没多久,伤痕新鲜,带着牢狱特有的污浊和屈辱印记。
徐娘子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拉过他的手腕,搁在自己膝头。她的动作很轻,先用湿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冰凉的触感让李四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徐娘子抬眼看他,他垂着眼睫,没什么表情,她便又低下头,更加放轻了动作。
擦干净后,她拔掉药酒罐的软木塞,浓烈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她倒了些药酒在掌心,搓热了,才轻轻覆上他腕间的伤痕。
“嘶——”药性刺激伤口,李四终于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蹙。
“忍一忍。”徐娘子低声道,手上涂抹的力道却丝毫不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一圈,一圈,将温热的药酒揉进那些淤紫的皮肉里。仿佛这样做,就能把镣铐留下的冰冷印记,连同牢房里那些绝望的记忆,一并从他身体里驱散。
她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揉按时有些粗糙的触感。李四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鼓起的脸颊。阳光透过窗纸,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茸光,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房间里很静,只有药酒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和她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淤伤揉开需要时间。徐娘子揉得很慢,很仔细,从手腕,到小臂上一些陈旧的、颜色更深的淤痕——那是之前赵大虎踢打留下的。她的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旧疤,动作不自觉地更轻了。
就在这漫长的、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寂静里。
“我不想死了。”李四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凝滞的空气。
徐娘子揉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李四看着她的发顶,看着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他顿了顿,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更沉,更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带着重量:
“我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他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窗外的市声、风声,房间里的微尘,甚至光线流淌的速度,都变得缓慢而不真切。
李四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她心里,等她有足够的时间听懂。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沉,更郑重:
“我要娶你。”
这次徐娘子的手,彻底僵住了。
一切都变的虚幻起来,有一瞬间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没有说“好”。
但她的脸,连带着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娇艳欲滴的绯红。那红色是如此浓烈,如此生动,将她连日来的苍白憔悴一扫而空。
她紧紧咬着下唇,可嘴角那抹弧度,却再也压制不住,像初春冰裂后第一道无法阻拦的涟漪,缓缓地、坚定地漾开,最终绽放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暖意的微笑。
她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握着药酒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紧绷,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她更慢、更仔细地,将药酒揉进他手腕的伤痕里,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郑重的仪式。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在李四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