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3章 魔教中人不能为妃
科举开考这天,天刚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排满了人。
青衫白袍的书生从城门方向涌过来,肩上挎着考篮,篮子里装着干粮、笔墨、砚台,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本翻烂了的策论,边排队边低头看最后几行。门口的兵丁在两侧站成两排,腰间的刀鞘在晨光里泛着暗色。考生们依次递上文书,验过身份,然后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脚步声被门洞收拢,很快听不见了。
李承嗣站在贡院正堂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片正在填满考位的灰色人影。他穿着常服,没戴冠冕,腰间只挂着一块玉佩,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阳光照透了的青瓷。手里没有拿书册,没有拿名单,像是上来走个过场,但他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未央从侧门走进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看:“你盯着他们看有什么用?”
“看一眼。”李承嗣没有回头,“让他们知道我来了。”
未央没有再问。她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底下那些考生,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磨墨、铺纸,没有人抬头往高台这边看。她又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看见了坐在靠窗第三排的王大壮,他正把考篮里的干饼掏出来摆在桌角,又放回去,像是想找一个不会压到卷子的位置。
李承嗣从高台上走下来,沿着两排考位之间的过道往前巡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砖面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未央跟在他身后,间隔约半步,也走得不快。经过一张张考桌时,那些考生屏住呼吸,低着头,像是生怕自己动了一下就会被注意到。
王大壮握笔的手顿住了。他刚写完第一行字,余光里瞥见一道人影正从过道那一头走过来,衣袍的下摆微微晃动,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步幅从容。王大壮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定住了。他看着那张脸,额头、眉眼、下颌的线条,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那道身影移动,像是要在那张脸上确认一件他已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事情——李四叔家的老大?
他在那里停了一瞬,看清楚了,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了他前面两排的位置。然后他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卷面上,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念头摇出去,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对不对,他是皇帝。李四叔家是开酒馆的。李四叔还在清河镇,我见过,我跟他买过酒,我还见过他家老大在柜台后面收钱。长得像而已,一定认错人了。
他低下头,重新落笔。
李承嗣从过道那一头走回去,上了高台,站在未央旁边。未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走了。”李承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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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徐婉宁坐在躺椅上,盖着一条薄毯。李四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剥一个橘子,剥得不太利索,有一瓣被他捏破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徐婉宁看着他手里的橘子,看了好一会儿:“你当初救未央,是为什么?”
李四把橘子递过去:“我快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橘子汁,也没擦,“不想让你一个人。”他停了一下,“没想到救了她,差点死得更快。”
徐婉宁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未央虽然比承嗣大八岁,但总归是自己人。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李四看了她一眼:“你不嫌她性子急?”
“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我也没嫌你话少。”徐婉宁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李四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在衣袍上擦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徐婉宁开口了:“承琦那边,你准备让他跟我们回清河?”
李四点了点头:“这小子总是分不清局势,带在身边,好好引导他。”
徐婉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剩下那几瓣橘子都吃了,然后把橘子皮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有件事提醒你一下,承嗣是皇帝会有仨宫六院的,未央能愿意吗?还有,张醒苏这人聪明也迂腐,未央的背景,如果是妃子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是让她当皇后张醒苏恐怕会不满意。”
徐婉宁把橘子皮搁在矮几上,拍了拍手上沾的汁水。
李四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能吧?”
李四看了徐婉宁一眼。徐婉宁已经把视线移开了,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橘子汁溅到的位置,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搓了两下。
第二天,朝堂上。
李承嗣刚坐下没多久,张醒苏出列了。他从文官班列里走出来,走得慢,步子规矩,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拱手,没有抬眼看李承嗣,目光落在大殿地面上某块砖缝上,像是在那里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自己这句话的位置。
“陛下,”张醒苏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开,“未央小姐出身魔教,不宜为妃。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没有立刻直起身,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又停了两息,像是为了确保最后那两个字能在安静的朝堂里稳稳地落下去,不会在半空中被截走或消散。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跟着跪了下来,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朝服拂过地面的声响依次响起,像是被同一根线串起来了,从中间往两端延伸,一直延伸到殿门两侧。
“请陛下三思。”这句话重复了几遍,从不同的方向发出来,落在一起,像是一块块石砖被叠放在同一座建筑上。
李承嗣坐在上面,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朝服,没有人抬头,像是约定好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俯着身子。
张醒苏跪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低着头。风从殿门口灌进来,掀起最后一排大臣朝服的下摆,又落下去了。没人抬头,没人侧目,连衣料摩擦的声响也在最初的窸窣之后迅速收敛,整座大殿像是被一层低垂的、齐整的沉默覆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