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8章 王大壮,王老爷
考试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李四把王大壮的考卷带回了住处。
饭还没吃完,他把卷子往桌上一铺,像展示一件不太光彩的物件。李承烽先接过去,低头看了两行,眉头就拧了起来。他又看了两行,抬起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大壮哥写的是什么?这些年他是咋读书的?”
他翻了一页,啧了一声,把卷子递给旁边伸着脖子的李承煜。
李承煜接过来看了一段,眉头没展开过。他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像是想找到一处能夸的地方,但目光来回扫了两遍,把卷子放下了:“啧啧啧,王叔也是个狠人啊。这种水平还能让他一直考。”
李承嗣接过来。他看得比两个弟弟慢一些,像是在对照那些歪斜的字迹和题目之间的关系,又像是他正在想另外一件事。他看了一会儿,把卷子合上,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额……难怪。”
徐婉宁接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又递给未央。未央看了几行,像是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也摇了摇头,把卷子搁回桌上。李清蕊从旁边探过头来扫了一眼,看了一行就收回目光,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几页大概会是什么走向,没有继续往下看。
一家人传了一圈,最后都看完了,落在李四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卷子放下,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一遍,不介意再做一次。
李承嗣开口了:“父亲还是要提拔他?”
李四点了点头:“他爹救过你爹的命。”
徐婉宁在旁边补了一句:“当初不是他跑去找人参,喊大夫,你爹已经死了。”
李承嗣又重新拿起卷子,打开,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像是在那些歪斜的句子中间寻找什么,目光沿着墨迹的走向缓缓移动,像是在重新衡量那些字迹和它们所对应的分量之间的关系。他的嘴紧紧抿着,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话来接住这个局面,停顿了片刻后,他说:“要不……”然后停了。他低头看着卷面,像是在等那两个字自己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李四把卷子接过来:“张醒苏给找了个好位置,去编辑院当个抄录。”他顿了顿,“好在这小子字还看得过去。”
李承嗣点了点头:“也好。儿再观察一下他,要是行,提拔一下进礼部也是可以的。”
…
放榜这天,王大壮起得很早。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酒馆楼下的长凳上,看着门口的方向。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穿着新衫的学子们三三两两从巷口经过,有人手里攥着饼边走边吃,有人站在街边反复整理衣领,像是要把自己整理到足够体面才肯迈出下一步。
王大壮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衫子,袖口已经磨毛了。他没有再整理,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
第一拨人从贡院方向跑回来的时候,街上热闹了一阵。有人在喊“中了中了”,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有人蹲在地上笑,有人和同伴抱在一起跳了几下。王大壮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些欢呼的人,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问。他站在门槛内侧,手扶着门框,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没有发现自己认识的面孔。
第二拨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太阳从头顶偏到西侧,街面上的影子开始拉长。又有几个考生被家人簇拥着走过,手里举着红纸,脸上泛着酒气。王大壮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认识的,但他知道他认识的人也没有多少。那些同窗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有些甚至名字都记不全。
第三拨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只剩几个还在等消息的考生蹲在墙根下面,手里攥着冷掉的饼,时不时抬头往街口看一眼。王大壮也还在那里,他换了一条凳子坐,还是看着门口的方向,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酒馆老板把灯点起来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了一小片在人行道上。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等一柱香。王大壮也站起来了,他把衣摆整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被压出褶的衫子,像是在想明天是不是该去找个活干。
街面上安静下来了。只剩一盏还亮着的灯笼挂在巷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那个方向的影子摇碎又拢拢,像在试探地面上的光能铺到多远。墙根下蹲着的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看了王大壮一眼,又垂下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多说。
王大壮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已经空了半条街的方向,没有再等,也没有立刻转身回屋。他靠了一下门框,像是不急着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风把最后一点声响也卷走,然后就能让自己确认今天确实已经过去了。
外面再次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匹。蹄声整齐,从街口方向过来,由远及近。灯笼光在门板外晃动了一下,像是那几匹马停在了门口。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红纸,越过门槛跨了进来,目光扫过厅里,落在王大壮身上。
“王大壮,王老爷可在此处?”
王大壮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是我”,又像是想把那两个字再确认一遍是不是该由自己来接住。他的手里还握着刚才那段话的余温,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快要习惯那股沉静了。
“我……”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小到像是从喉咙深处轻轻推出来的,勉强够在空中停留片刻,却没有足够的力气穿过那层安静到达对方耳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我是。”
太监把手里的红纸展开,又合上,换了双手捧着,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像是要把那两个字送到屋子最深处:“恭喜王老爷,高中。”
…
天刚明,百余名新晋学子鱼贯而入,衣袍整洁,头戴方巾,在礼官的引导下穿过宫门,沿着甬道一路走到大殿前。阳光落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把那些青色和月白色的衣袍映得发亮。他们在殿门外停了片刻,然后按照名次排成几列,依次跨过门槛,步入正殿。
李承嗣坐在宝座上。他没有穿朝服,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根玉带,坐在那里,像一棵已经在那片台阶上生了很久的树。他的坐姿没有刻意摆出威严,但也没有放松到显得随意,恰好能让人感觉到他正在看着自己,又不至于让人不敢抬头。他的目光从殿门口依次扫过来,在每张年轻的脸上短暂停靠,确认过他们此刻站在这里的姿态之后,又落在下一个人身上。
百余人跪拜,衣袍拂过金砖的声响像是从同一个节奏里长出来的,起落整齐,弧度一致,像一片被风压低的麦穗在日光中弯向同一侧。声音在空旷的殿顶上撞了一下,又落回来,在那些低垂的帽檐与方巾之间打了个转,缓缓沉入殿砖的缝隙中。
李承嗣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殿门口:“诸位千里赴京,一路辛苦。能在千军万马中走到这里,已是本事。往后的路怎么走,看你们自己。”他顿了顿,“朝廷用人之际,功名不是终点。办差事,守本分,不欺上,不瞒下,该看的书继续看,该学的本事继续学。做到这些,你们在哪都能站住脚。”
下面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接话。
他停了一下:“朕一个月后大婚,你们在京多留几日,到时候一起喝杯喜酒。之后再外派,各有去处。”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延伸,像是那段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部分该由底下的人自己接着想,自己摸索着往前走。
王大壮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着头,听着那些话从前面传过来。他的目光在膝盖前方那几块砖的缝隙之间停留了片刻,然后悄悄抬起来,往宝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怕被谁发现。他看见了那张脸,看见了那道眉骨的走向,看见了那个人说话时下颌微微收紧的习惯。他越看越紧,越看越觉得像,但又一再告诉自己,不可能的,那是皇帝,那怎么可能是那个站在酒窖门口拍泥封的人呢。他低下头,把那根弦压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