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9章 李承嗣大婚
城楼上，李四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风吹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未央站在他旁边，李清蕊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大殿的方向。
城楼上的风比下面大一些，从城墙垛口之间穿过来时带着一点凉意，把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李四站在那里，没有看殿门的方向，目光落在下面那排站得最整齐的身影上，像是在辨认一片刚插进泥土里的秧苗，正在想着哪里需要先补一瓢水。
李清蕊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一绺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拢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城楼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影，不知道她爹在看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该跟着看什么。她已经不像前两年那么爱问了，但站在这里这么久，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爹你带我来这干嘛啊？”
李四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下面：“蕊儿，你看排头站着的第一人。”
李清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排头第一人站的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浅青色袍子，领口整齐，腰间的带子系得端正。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头比旁边的人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李清蕊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像是确认过那确实是一张好看的年轻男人的脸，但没有在那张脸上停留太久。
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爹你让我看他干嘛？”
李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等着这个问题落下来：“他叫张显宗，今年的头甲第一名。他是张醒苏的儿子，今年十四岁，小你一岁。”
“所以呢？”李清蕊问。她的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带着点“你倒是把话说完”的意思，但没有催促，只是等着，像是知道他迟早会说出那个名字来。
李四背对着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小子十四岁就能中头甲，爹爹想提拔他。”
“你觉得让他当清河县的县令如何？”
…
大婚前一天，宫里宫外都在忙。
张醒苏站在礼部衙门门口，看着那排正在往宫里抬的聘礼箱子，捏着眉心站了很久。他没有算花了多少钱，因为他已经算过了，算完之后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开口也没有用。
未央被安排在偏殿里，几个宫女正在给她试嫁衣。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那身大红色的喜服，低头摸了摸袖口的绣纹：“这是什么花？”
“回娘娘，是并蒂莲。”
未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铜镜前又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镜子里找到一个熟悉的表情，却发现镜中那人已经不太像自己了，便移开了目光。
第二天一早，宫里已经铺开了红。宫道两侧扎了红绸，灯笼也换成了新的，殿门前铺了红毡。文武百官穿着朝服等在两侧的廊柱下面，按品级排着，衣冠肃立，袍摆端正，没有人说话。
李承嗣站在大殿前，穿着一身玄色镶红的礼服，腰间挂着那块玉佩。风从殿门方向吹过来，把他袖口的金线纹样带起一层细碎的光。他站在那儿，神色平静，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等到真正来了的时候反而不需要再做什么准备了。
李四站在大殿侧边的位置，穿着一身暗色的常服，没有站到正中，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位置刚好能让大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他，又不会挡着任何人。徐婉宁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衣裳，发髻梳得端正，站在侧廊的柱子旁边，离主位不远不近。
乐声从殿门方向响起来。先是一声低沉的鼓点，然后是编钟和笙箫的叠合。
未央在宫人引导下从侧廊走过来了。她走得不快，红盖头遮住了视线，衣袍的下摆很长，沿着红毡铺成的路缓慢向前，每一步都落在固定的节拍上。旁边的宫女扶着她，让她在那条路上走得更稳妥。
李承嗣从石阶上走下来，迎到殿门前停住了。她走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接住，然后握住了。未央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像是那只手也等了很久。
两人一起转身，沿着石阶往殿内走去。身后的人群随着那道移动的红色缓缓移动，像一片被风扫过的落叶，顺着同一个方向轻轻卷动。礼官的声音在殿前响起，宣读贺词，然后新人给李四徐婉宁行礼，接着百官跪拜。声音齐整，衣袍拂过金砖的声响汇成一片，像是为这场仪式铺上最后一道合拢的边。
王大壮站在官员队列的中后段，穿着新制的官袍，跟着众人一起跪拜，一起起身。他看见李承嗣牵着未央的手走过大殿，也看见李四站在侧边，目光落在那对新人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移开视线。王大壮远远看了李四一眼，身形有些像他李四叔，太远了又有些不太像，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前方那道正在移动的红色上。
宴席在偏殿开了一排，丝竹声响了两轮。李四在席间坐了一阵，该喝的酒喝了，该接的话接了，趁着一支曲子还没奏完的空隙站了起来，没跟任何人说，沿着廊下绕到了偏殿后面。他在石阶上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件需要他端着的衣裳从肩上卸下来了。
徐婉宁跟在他后面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刚生完孩子不久，确实不能久坐，能撑到仪式结束已经是极限了，此刻坐在石阶上，肩背也松了下来。
“你儿子娶媳妇，你不在里面坐着？”
“里面有张醒苏，有大臣，有那些看了就烦的场面话。”李四说，“我撑了一天了，出来喘口气。”
徐婉宁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片被灯笼映红的屋檐。远处的丝竹声隔了几道墙传过来，被夜色压过一层，落在石阶上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儿，像两棵被移出花圃后暂时搁在墙根的老树，靠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