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8章 我是比他们还恶的恶人
天色暗下来了。街面上的行人也逐渐稀疏,铺子一间接一间地上了门板,最后几道油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青石板上铺成窄窄的几片,被夜风摇得晃了又晃。李承琦从挽月楼的后门出来,沿着主街慢慢走着,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也没有想好为什么要走出来,他只是觉得屋里有点闷,想出来透口气。
他走到街口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暮色正在被夜色收拢,天边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被云层压住,天地之间的过渡越来越模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像是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看清了每条路的起点,却看不清任何一条通往哪里,也没有一条立着路牌。他曾经是一个王爷,曾经手握兵符,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生死。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算盘,和一件被洗过很多次的围裙。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经落地了,也不知道这片地是不是他该落的那块。
街面上的人影已经几乎散尽了,只有前面不远的巷口还围着一圈人。他听到了争吵声,不像是友好的争执,更像是两方正为了什么僵持不下。那几个声音隔着一道街已经能听出一股黏住了挣不开的架势。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人群围着一处墙根,站了十来个人,有人抱着胳膊旁观,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正踮着脚尖往里面看。李承琦走到人群外围,隔着几道肩膀看见了里面的情形。墙根下跪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别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清秀,不算绝色,但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安静的神色,像是已经被生活磨过很多次,但还没有被磨透。她面前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已经没了气息,面色灰白,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袍子。
女人身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写了四个字——卖身葬夫。
人群里站着两个员外。一个是胖子,穿着一件绸缎褂子,腰间的玉带被肚子撑得有些勒不住;另一个瘦一些,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手里捏着两颗核桃在转。胖子说:“二十两,我买了。”瘦子说:“二十五。”胖子说:“三十。”瘦子也说:“三十。”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像是三十两这个数字已经卡住了他们各自的算盘,谁也不愿意再加,谁也不愿意先让步。
围观的人低声说着:“谭家庄的媳妇,男人病了三年,倾家荡产给他治病,还是没救回来。现在卖身葬夫,有情有义,也是可怜人。”
那女子低着头,跪在草席旁边,没有抬头看那两个正在争价的员外,也没有开口催促。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一根正在被拉紧的线。
胖子不耐烦了,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朝身后的仆人挥了一下手:“把人带走。”瘦子也不甘示弱,同样招呼仆人去抢。双方仆人推搡起来,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争吵声比刚才更响了一些,袖管在路灯光里翻动,像是两股正在相互挤压的潮水,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李承琦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有家仆看他过来,拿起棍子就对着他打过来,但只是一招就被他一脚踢倒,
又有两人冲了过来,有被他一脚踢进人群砸倒一片。
他走到那女子面前,把脚边那锭银子踢回胖子脚边。
两个员外的争吵声停了。胖子看着李承琦,又看着他身后那个跪着的女人,像是正在重新评估这笔买卖的阻力有多大。瘦子也停了下来,捏核桃的手也慢了一拍。
李承琦转过身不看他们,他低头看着那个女人:“你卖身,要多少钱?”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按压过的平静:“一百两。”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嗤笑。“一百两?能买五个丫鬟了,谁买你啊。三十两都是多给的。”胖子哼了一声。瘦子也摇了摇头,像是已经放弃继续加价的打算了。周围也有人跟着摇头,像是在说这个女子不懂行情,人穷还心高,要价太高了。
李承琦没有说话。那女子看着他,又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我救我男人,欠了七十两的债。”她的声音忽然像被风扯开了似的,露出底下那层更薄的东西,“我男人虽然死了,但这笔钱我要还。剩下的钱,我要埋他。一百两,我就是你的人了。以后当牛做马不离左右。”
她说完了,攥着衣角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等那句话落下来。周围的声音也静了一瞬。
李承琦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从泥里剥出来、还带着湿润气息的东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没有看上面的数额,递到她面前:“我给你一百两。你还债,埋你男人。”
女子愣住了。她没有接那张银票,像是需要一段时间来确认这句话确实落到了她面前。她的目光从李承琦脸上移到他手上那张银票上。
李承琦一言不发走了。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我埋我男人以后怎么找你。”她赶忙追问。
“你不用找我,我是比他们还恶的恶人,今天只是心情不好花钱图个痛快。你这种地位卑贱的人不配问名字。”
李承琦头也没回逐渐走远。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叠得平整的银票。她一直看着,看着那个身影沿着街面逐渐走远,被夜色收拢了轮廓,最后消失在街口拐角的阴影里。
她眨了眨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银票表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