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张醒苏来了府衙
天刚亮，清河镇的晨雾还没散透。挽月楼后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剑刃破空的声响，短促而干脆，像一根被反复折弯又弹直的竹片。李四蹲在柴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的时候声音很沉，木柴裂开的声响清脆，和另一边剑刃划开空气的声响交替着，像是在互相应和。
李清蕊穿着一身窄袖短打，头发束成高马尾，手里的剑正练到第二式。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不练到满意不会收手的气势，像是在丈量气流如何在剑尖合拢之后再散开，量过了，再换下一个角度。
陈逸尘已经到了，站在院墙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倒来的茶，像是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他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一直看着，看着她出剑、收剑、转身，每一道弧线都在他的视线里完整地起落一回，又稳稳地合拢到下一式里去。他换了个站姿，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也没有喝。他又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握剑的指节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细微的细节——那道指节的弧度、那把剑的重量、那次起势和收势之间落下的毫厘之差，他看得很安静，静到像是怕打扰她出完这一套剑法。
李承烽和李承煜坐在柴房旁边的石阶上，一人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嚼，目光也在院子里转着，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李承烽侧过头，看见她收剑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一拍，没有出声，只是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嚼。
李四劈了一摞柴，把斧头靠在墙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时候张显宗从后院的门走了进来。还是那件半旧的灰袍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子，手里没有带书卷，像是今天来得比平时匆忙一些，没来得及找一处稳当的位置来放那卷书。他在院子里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清蕊已经收了剑势，剑尖转过来指着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要把那道剑尖的微光当作问话的一部分递出去：“能打吗？”
张显宗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柄剑，像是在估量那柄剑的重量和那把剑尖划过空气时会带走多少距离。
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李清蕊把剑收回来，手腕翻了一下，剑尖垂向地面。李承烽已经站起来，把自己手里那把剑递过去。张显宗接过剑握了一下，那把剑比他想象中重一些，他调整了一下握柄的位置，试着抬了一下，像是正在试探这把剑的重心和自己的重心之间需要多少时间去对齐。
李四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李清蕊动了。她的剑从下往上撩，带着一股干脆的力道，没有留手，但也没有刻意加重，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张显宗抬剑格挡了一下，但显然没有判断对方向，剑身偏了一寸，那道力道落在他的剑身上时压偏了位置，他的手臂被震得往旁边滑了一下。
李清蕊的剑已经变了方向，剑尖从侧面点向他的肩头。张显宗侧身避让，脚步迈得很快，但脚底在青砖上多碾了半寸才找到新的着力点。他试图反击，剑锋朝她的腰侧扫过去，但动作慢了一些，被李清蕊用剑身轻轻拍开，那一下不重，只是把他的剑势带歪了方向。
张显宗重新站稳，又试着攻了一次。但两次过后，李清蕊已经大致摸清了他的底细——他的剑法不算纯熟，更像是在家里翻过几本剑谱，照着图样比划过，但没有真正对过手。他握剑的手指在发力时会不自觉地收紧，又会在变招时松开，像是还没有找到一种稳固的发力方式。
第三招，李清蕊的剑尖挑了一下，张显宗手里的剑脱了手，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一下，又静止了。剑尖也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隔着衣领半寸的位置，停住。
“张显宗，你还会点啥？”李清蕊问。
张显宗想了想，声音平缓：“我会摔跤。”
下一秒，他被摔了出去。整个人侧着翻了一下，后背和肩胛骨一起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小片碎草和湿泥的混合物，在他身侧散开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印迹。他躺在地面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碎的天空，像是那句话和他落地的声响之间隔了一阵风，正在等着他重新组织它们之间的顺序。
李承烽和李承煜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脸上的笑意已经明显到了不太需要掩饰的地步。
李承烽侧过头看了李承煜一眼，后者正在用草茎的末端轻轻点自己的掌心，像是在替他把那股笑意往下压一压，又觉得压得不够紧，让那根草茎在自己手心里弹了一下。
李四还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草地上那道灰袍子，又看了一眼正把剑收回去的李清蕊，他摇了摇头进了屋。
…
张显宗回到县衙时，张醒苏正站在正厅门口。他的衣袍上还沾着一点从路上带来的灰，鬓角的白发被晨光映成了浅银色，像是等了一个多时辰已经站累了，但又不肯坐回去。
“你跑哪去了？”张醒苏的声音不急，但带着一股已经攒了不短时间的重量，“我在府衙等了你一天。”
张显宗弯着腰，侧过身，正伸手揉自己被摔疼的腰侧：“儿……去给太上皇请安了。”
张醒苏的眉头皱起来，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度：“不是告诉你别去太上皇那里了吗？他……他比你爹还……”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一个既不会太过分又足够传达他态度的词，“有计谋，腹黑得很。”
张显宗直起身，看了一眼他父亲，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草屑的衣袍，像是在想该怎么回应这句话才能让两个人都舒服。“好，那我不过去了。”他又补了一句，“我先回房间了。”
张醒苏愣了一下：“你爹我来看你，你就这样走了？”
“我去擦点跌打酒。”张显宗侧过身，腰侧的疼痛让他走动时不得不放慢速度，迈步的节奏也偏向了左侧，那件还沾着碎草末的旧袍子在门槛处被风掀了一下，“晚点再吃。”
他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张醒苏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沿着走廊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