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0章 我找李承琦李大爷。
晚上,张显宗的书房亮着灯。
张醒苏坐在案几对面,手里翻着几本案宗,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几行批注,又翻过一页继续看。他把最后一份案宗合上,搁回桌角,抬头看了张显宗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从他这里听到的满意:“儿子,你这些案宗处理得当,几乎没有错漏。”他顿了顿,“你的水平已经不弱于我了。咱们家要出第二代首辅了。”
张显宗没有抬头。他正低头写批文,笔尖没有停。
张醒苏换了个坐姿,从袖口抽出一卷系着红绳的卷轴,又抽出一卷,搁在桌面上,一共五卷,一字排开。他解开其中一卷的系绳,展开半幅,推到张显宗面前:“你看看。”
张显宗抬了一下笔,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爹,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这些我都上门看过了,”张醒苏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替你筛过一遍”的从容,“人家对你没意见,只要你回京,就可以立马定亲,婚帖入籍。”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张显宗抬头看一眼,但张显宗没有抬头,于是他又补了一句,“你翻翻,都是京中名门望族的姑娘。”
张显宗写完最后一笔,把批文搁在旁边晾墨,然后把那几卷卷轴往桌边推了一推,位置和方向都保持着他父亲刚放上来的状态,像是没有打开过:“儿还未及冠,现在说这些,太早了些。”
“怎么早了?”张醒苏的声音高了一点,“在京城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我提了几家,你也没反对。”
“那不是不在京城吗。”张显宗又拿过一份新的公文,展开,看了一眼抬头,“这每天的案宗堆积如山,儿忙公务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想这些。等儿回京以后再说。”
“啊?”张醒苏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公文,“区区百里小县,一日时光竟处理不完?这不应该啊?”他的目光从公文上扫过,数量并不算多。
张显宗没有接话,像是那几句反问已经听到了,但不打算顺着它的方向走。
“这件事儿会考虑的,”他说,“您不要再搞了。”
张醒苏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换了一种语气:“你平日里不喜交际,也不愿与人说话。爹不是想让你早点成家,有个说话的人吗。”他停了一下,“你我爷俩,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平日里让你结交朋友,你连门都不出。纵有才学,也要有好友相助不是?”
张显宗握着笔的手没有停,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在他耳朵里了,但他还没有想好该把它放在哪里。“儿知道了。”
张醒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几卷被推开一角的卷轴,像是已经把最后一句没用完的话折好塞回袖口里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早点歇着。”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早上,张醒苏再来到书房时,张显宗已经不在案几前面了。桌上的文书叠得齐整,笔搁在笔架上,砚台也洗过了。张醒苏在门口站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走廊方向,问旁边正在打扫的捕快:“张大人呢?”
“大人一早出去了,没说去哪。”
张醒苏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门方向,像是正在想那句“没说去哪”还能对应哪些去处,然后站定了,没有再往院子里走。
张显宗已经到了酒馆后院门口。他没有穿官袍,还是那件半旧的灰袍子,衣摆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像是走了不短的一段路。他在后院门口站定,朝正在井边洗手的李四行了一礼:“老爷。”
李四正弯腰把水从木盆里倒进墙根下的阴沟,直起身的时候才看见他。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院门,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两下:“你咋又来了?”
张显宗拱手:“给老爷夫人请安。”
徐婉宁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张显宗站在院子里,也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李四,声音压低了些:“你怎么每日唤他来这儿?就算你想撮合他和蕊儿,这样也多有不便吧?”
李四也愣了:“我没喊他来啊。昨天我也没喊。”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撮合他俩,我之前就是吓唬一下张醒苏。我女儿那般性格,张醒苏怕得很。”
“那他咋又来了?”徐婉宁问。
李四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显宗还站在院子里,像是那几句低声的对话没有飘到他耳朵里,又像是他已经听见了但不打算接。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等着他们已经说完。
李清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咬了一口。她看见张显宗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咋又来了?”
“想和公主摔跤。”张显宗说。
李清蕊咬苹果的动作停在半空。李四和徐婉宁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意外还是疑惑的神色。
就在这时,门口方向又传来一阵动静。不是敲门声,是人群聚拢时那种低低的议论声,像是有什么正在门口发生。李四和徐婉宁又对视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前院走去。李清蕊也跟了上去,张显宗跟在最后面。
门外的街道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刚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的,三三两两站在门口两侧,目光都落在大门正前方。一个年轻女子跪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素簪子挽着,低着头。
徐婉宁走上前,站在门槛内侧,微微弯腰:“你找谁?”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穿过门槛,落向院子深处:“我……我找李承琦,李大爷。”她说着,对着徐婉宁和李四磕了一个头。
李四站在徐婉宁旁边,手里还沾着刚才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低头看着那个跪在门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