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马厩
徐婉宁是在第二天早上提起这事的。
李四蹲在井边洗脸,她端着一簸箕择好的菜出来,往墙角那匹卧着的老马看了一眼,忽然说:“得给它盖个厩。”
李四手上的水珠还滴着,抬起头看她。
“开春了雨水多。”徐婉宁下巴朝逐影扬了扬,“总不能让它睡露天。”
李四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匹老马身上。逐影卧在干草上,肋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后院东边那块空地就行,挨着墙,挡风。”徐婉宁自顾自说起来,“木头嘛,杂物间里堆着些旧板子,拆了能用。”
她说完了,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看自己,脸上有点热。
“你都想好了。”李四说。
“那当然。”徐婉宁理直气壮,“你那嘴,除了说‘好’还会说什么?”
李四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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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的门一推开,霉味儿扑面而来。
李四走进去,把靠墙那几块落满灰的旧木板一块块搬出来。徐婉宁拿着软尺,等一块量一块,量完拿碎瓦片在地上划拉,写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这块够长,就是窄了点……这块宽,短了……”
她蹲在地上嘀咕,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划得太用力,瓦片断了,她“啧”了一声,又捡起一片。
李四搬完最后一块,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我来。”
他接过瓦片,低头看她那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线条和数字。看了几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在地上重新画起来——几条直线,几个尺寸,一个简单的小马厩轮廓。
徐婉宁眼睛亮起来:“你还会这个?”
李四顿了顿:“以前在……学过。”
北疆。军队里。什么都得会。
她没再问,凑近了些,指着图:“这儿留个窗户,透透气。”
“行。”
“门开大点,万一它哪天想起来走两步。”
“行。”
“顶上铺点草,暖和。”
李四转过头看她。她蹲得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小粒灰尘。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真琢磨一匹马住得舒不舒服。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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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的时候,话更少。
李四锯木头,徐婉宁在旁边和泥。锯木声“刺啦刺啦”的,和泥的“啪叽啪叽”混在一起。逐影卧在墙角,半睁着眼看他们,偶尔动动耳朵。
木头锯好了,李四开始搭架子。板子不够长,他把长的锯成两截用。有裂缝的,塞些小木片,再用泥糊上。
徐婉宁看着看着,忽然说:“你这手,还挺巧。”
李四手顿了一下。
“以前不这样。”
“那以前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一锤子敲下去。
“以前只会杀人。”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婉宁没接话。她蹲下来,把一桶泥挪到他手边,然后伸出手,在他刚钉好的那块板子上按了按。
“那现在会了,”她说,“会劈柴,会扫地,会盖马厩。”
李四转过头看她。她没抬头,正低着头按那块板子,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还会什么?”她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带着促狭,“说呀。”
李四被她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还会吃炒黄豆。”
徐婉宁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手里的泥桶打翻。
“李四,你这个人——”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笑。
李四看着她笑,跟着扯了扯嘴角。
逐影在墙角动了动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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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的时候,马厩的架子搭好了。
不大,就挨着东墙,三面木板,一面敞着,顶上铺了层干草。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它立在那儿,就是一个厩了。
徐婉宁站在几步外看着,左看右看,忽然说:“歪了。”
李四也看。确实歪了一点,往左边斜了半寸。
“拆了重来?”
徐婉宁想了想,摇摇头:“算了,歪就歪吧。反正它也不嫌弃。”
她说着,走到马厩边,蹲下来,朝逐影招招手:“过来看看,你的新房子。”
逐影动了动耳朵,没动。
徐婉宁也不急,就那么蹲着,朝它笑。
过了一会儿,那匹老马慢慢站了起来。四条腿打颤,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然后一步一步,朝马厩走过来。
李四站在旁边,看着。
逐影走到马厩门口,停下来,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它迈步,走了进去。转了个身,卧了下来。
徐婉宁笑了。
“它喜欢。”
李四没说话。他看着那匹卧在马厩里的老马,看着它半阖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逐影。跟了他十年的逐影。以前在战场上,它跑得像风一样快。那些血与火的夜晚,那些只有他们两个还活着的清晨——
它现在卧在这个歪歪扭扭的小马厩里。卧在她亲手和泥、他亲手钉板子的小马厩里。
“李四。”
徐婉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转过头。
她站在他身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没看他,只是看着马厩里的逐影,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以后,”她说,声音很轻,“它就不是一匹马了。”
李四没听懂。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很亮的光。
“它是咱家的。”
李四愣住了。
咱家。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落下来,落进心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和泥磨出的红印。他握紧了些。
徐婉宁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然后她靠过来,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后院染成暖红色。逐影卧在马厩里,半阖着眼。两个人并肩站在马厩前,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王麻子收摊的吆喝声,卖炊饼的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橙红色的天上。
就着暮色,徐婉宁忽然开口:
“李四。”
“嗯?”
“明天去买点豆子吧。”
“干什么?”
“给逐影吃。”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那份——还是你的。”
李四低头看她。她没抬头,还靠在他肩上,可他看见她的嘴角弯着。
他轻轻“嗯”了一声。
暮色四合。一匹马,两个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马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