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逐影

第41章:逐影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时,徐婉宁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隐约的动静——没有人。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后院该有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她披衣下楼。

后厨没人。前厅没人。后院也空着——井沿边、柴垛旁、他常坐的那张小木墩,都空着。

只有晨风穿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徐婉宁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他又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下去。他说过的,不走了。他说过的。

可万一……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回屋,开始收拾酒馆。卸门板,擦桌子,摆凳子。动作比平时快,快得有些慌。每做完一件事,就往门口看一眼。

王麻子来打酒的时候,她差点把酒壶递错了。

“徐娘子,你今儿个咋了?魂不守舍的。”王麻子瞅着她,“李四呢?”

“出……出去了。”徐婉宁说,声音有点虚。

太阳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往西偏。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徐婉宁算错了三回账,打翻了一碗酒,不停地往门口看。

每推一次门,心就提一下。

可进来的都不是他。

晌午过后,酒馆里没什么人了。徐婉宁坐在柜台后,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如果他又走了——

不,他说过的。他说“不走了”,说“要娶她”。

可他也说过“我终究是个过客”。

她想起那个雨夜,他躺在墙角等死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处理毒伤、闷哼出声的样子。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她以为她闯进去了。

可万一……他还是走了呢?

门再次被推开了。

徐婉宁猛地抬头——

李四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点赶路的疲惫。可他站在那儿,完完整整的,活着的,回来了。

徐婉宁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一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擦柜台。

李四走过来,在她对面站定。

“出去了一趟。”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徐婉宁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李四顿了顿,又说:“牵了个东西回来。”

徐婉宁这才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很复杂的、像要把什么交出来的郑重。

她跟着他走出酒馆。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王麻子、卖炊饼的妇人、剃头匠老张、还有几个闲汉,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人群中间,站着一匹马。

不对,是立着一匹马。

那马的毛色原本应该是黑的,可现在灰扑扑的,脏得看不出本色,一绺一绺粘在一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包着骨头,像一副蒙了皮的骨架。四条腿细得让人担心随时会折断,站在那里微微打颤。它太老了,老得连站着的力气都像是在硬撑。

可即使是这样,它的脊背依然挺着,没有塌下去。

“这啥玩意儿?”王麻子凑近了看,“李四,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匹快死的马?”

李四没理他,只是走到马旁边,伸手在它脖子上轻轻拍了拍。那马动了动耳朵,算是回应。

“我认得这马!”卖炊饼的妇人忽然叫起来,“这不是破庙那儿那匹烈马吗?那个谁都抓不住的那个!”

众人一片哗然。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剃头匠老张拍着大腿,“去年镇上那几个泼皮,说要抓去卖了,结果被它踢得躺了半个月!后来纠集了十几号人去围,连它影子都没摸着!”

“这么烈的马,咋变成这样了?”

“老了呗,这看着得有二十岁了吧?”

“二十岁?那真是老掉牙了!”

王麻子绕着马转了一圈,啧啧摇头:“李四,这马都这样了,你还牵回来干啥?趁它还有一口气,杀了卖肉!马肉熬汤还行,骨头也能——”

话没说完,他突然闭上了嘴。

李四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可王麻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再碰那匹马一下。

李四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马旁边,手按在它脖子上。

徐婉宁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明白了。

这匹马,不只是马。它是他过去的某一部分。是那些她没有参与过的、他从不提起的岁月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就像那道下颌的疤,就像那柄藏在腰间的软剑。

她走过去,站到李四身边。

“它叫什么?”她问。

李四转头看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逐影。”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跟了我十年。”

“逐影?”徐婉宁念了一遍,笑了,“跑得很快的意思?”

“嗯。”李四顿了顿,“以前很快。”

徐婉宁看着那匹马。它瘦得只剩骨头,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哪里还有“逐影”的样子?

可她忽然想起李四刚来镇上的时候——那个躺在墙角等死的酒鬼,那个舔舐地上污酒的人,那个被赵大虎踢打也不还手的“李四”。

那时候,他也是一副快死的样子。

那时候,也没人觉得他还能活过来。

她伸出手,试探着去摸那匹马的脖子。马动了动耳朵,没躲。她的手落在它粗糙的皮毛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骨头。

“走,”她拉了拉李四的袖子,“牵到后院去,别在这儿给人当猴看。”

李四看着她,眼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化成了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不问我为什么牵它回来?”

徐婉宁白了他一眼:“问什么?你牵都牵回来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而且……它跟我一样。”

李四挑眉:“跟你一样?”

“嗯。”徐婉宁认真地点点头,“都捡过一个快死的人回来。”

李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浅,可眉眼都松开了,连那道下颌的疤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旁边围观的人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把他们当空气,面面相觑。

王麻子小声嘀咕:“这……这就完了?”

卖炊饼的妇人拍了他一巴掌:“完了什么完了,你没看出来?那马是李四的命根子!”

“命根子?”王麻子瞅着那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就这?”

“就这。”剃头匠老张叹了口气,“有些东西,看着不值钱,可对有些人来说,比命还重。”

后院的门关上了,把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关在外面。

徐婉宁站在井边,看着李四把马牵到墙角向阳的地方,又去抱了一捆干草来铺在地上。那马顺从地卧下,脑袋枕在干草上,眼睛半睁半闭。

李四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阳光从墙头斜斜照下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匹老马身上。

徐婉宁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它还能活多久?”她轻声问。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

“那——”

“我想让它死在这儿。”李四打断她,声音很平,可徐婉宁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死在破庙,不是死在外头,是死在这儿。”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

“行吗?”

徐婉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难得的、几乎是恳求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把他从檐下拖进后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不是恳求,而是那种“你不必管我”的疏离。

可现在,他在问她。他在问她“行吗”。

“行。”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用力,“怎么不行?多它一张嘴吃饭,我又不是养不起。”

李四看着她,没说话。

徐婉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假装在看那匹马。

“逐影。”她念了两遍,“这名字真好听。”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我起的。”他说,“十年前。”

十年前。

徐婉宁没有问十年前他在哪里,这匹马陪他做了什么。有些事,不用问。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等着,”她说,“我去给它弄点吃的。马吃什么?草料?”

“草料就行。”

“豆子呢?它能吃豆子吗?”

李四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舍得?”

徐婉宁瞪他:“我给它吃的是豆子,又不是你的炒黄豆。你的那份还在呢,一颗都少不了。”

李四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徐婉宁被他笑得脸有点热,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四。”

“嗯?”

“下次出门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跟我说一声。”

李四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睛里有很亮的光。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只是——

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等待。

“好。”他说。

徐婉宁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李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老马。

那马半睁着眼,安静地卧在干草上,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听见了?”他轻声说,“以后出门,要跟她说一声。”

马没动,耳朵却轻轻扇了一下。

李四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

阳光很好,照在后院的每一个角落。晾着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灶房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她开始准备晚饭的声音。

他就这么蹲着,手按在老马温热的脖颈上,听着那些声音。

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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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王爷他,在江湖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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