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县令是来拍马屁的
晌午刚过,酒馆里人不多。
三桌客人,都是熟面孔——王麻子、卖炊饼的妇人的男人、还有两个闲汉,各自要了壶酒,就着花生米闲聊。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人太在意。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靛蓝长衫,没戴官帽,但腰间的带子、脚上的靴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后面那个魁梧些,眼神锐利,进门就把整个酒馆扫了一遍。
王麻子手里的花生米掉了。
“周……周县令?”
这一声不高,但酒馆里的人都听见了。
三桌客人齐刷刷站起来,有要行礼的,有不知所措的,有干脆愣在原地的。
周县令摆摆手,笑得和蔼:“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微服,就是来喝杯酒。”他顿了顿,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李壮士在吗?”
话音刚落,李四从后厨掀帘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是刚洗完的抹布,还滴着水。看见周县令和赵捕头,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把木盆放下,拿起抹布,走向他们刚坐下的那张桌子就要擦拭。
周县令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壮士!使不得使不得!”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之快,把旁边的赵捕头都吓了一跳。他一把抢过李四手里的抹布,双手握着,然后弯下腰,开始擦桌子。
“这种事下官来做,下官来做。”
一下,两下,三下。
堂堂七品县令,穿着靛蓝长衫,在酒馆里擦桌子。
赵捕头慢了半步,手里空了。他愣了一瞬,随即急中生智,扯起自己的袖子,照着面前的桌面就是一阵猛擦。
“对对对,小人来做就行,小人来做就行。”
皂色的衣袖,在粗糙的木桌上蹭得沙沙响。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王麻子张大了嘴,卖炊饼的男人的下巴差点磕在桌上,两个闲汉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出现幻觉。
李四站在那里,手里还维持着递抹布的姿势。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县令、一个捕头,抢着替他擦桌子——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是感动,也不是受宠若惊。
是尴尬。
他很少尴尬。但此刻,满酒馆十几双眼睛,都看着他,看着两个官差像小厮一样替他擦桌子,他是真的尴尬了。
周县令擦完桌子,直起腰,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对着满酒馆的客人,一本正经地说:
“咳。李壮士为民除害,勇斗凶徒,保我一县安宁。本县令理当尊敬。”他顿了顿,目光威严地扫过每一张脸,“以后你们也要如此。谁敢对李壮士不敬,就是跟本官过不去!”
“是是是!”
“大人说得是!”
“李壮士是我们清河镇的英雄!”
客人们如梦初醒,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敬畏,有讨好,有茫然,还有一丝恍惚。
周县令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凑近李四。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下官把您的民籍办妥了。白身,良籍,清河镇人氏。往后这镇上,您就是正正经经的百姓。那个……您和徐娘子的婚帖,下官也已经让人拟好了。只是徐娘子原先和赵大虎的那份婚帖,还在赵大虎他爹手里。回去下官就去要来,作废了,再给您二位把手续补全。”
李四看着他,没说话。
周县令被看得发毛,咽了口唾沫,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事……那个钟奎,身后还有人。怕是……要来寻仇。”
李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县令赶紧道:“不过您放心!下官已经调了府衙三百人马,随时候命。只要他们敢来,立刻剿灭!”
赵捕头也赶忙凑过来表忠心,脖子一梗,拍着胸脯道:“您放心!只要他们敢来骚扰您,我亲自出手灭了他们!”
李四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满头是汗,一个梗着脖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有劳。”
周县令和赵捕头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整个酒馆都能听见。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把酒喝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周县令回头,对着柜台后的徐娘子拱了拱手:“徐娘子,好生照应李壮士。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县衙寻我。”
徐娘子点头,目送他们消失在门外。
酒馆里重新热闹起来,但那些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李四身上瞟。
李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徐娘子站在柜台后,看着他。
看他把那张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又擦了一遍,看他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看他走到窗边坐下,继续吃那碟永远吃不完的炒黄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会来吗?”她问。
李四抬眼,看着她。
“会。”他说。
徐娘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会来吗?”
李四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走过,一群孩子追着跑。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瓦蓝的天上。
“他会来的。”李四说。
徐娘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等着。”
那天晚上,徐娘子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爹还在,她娘也还在。一家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月亮很大,她娘在给她梳头。
她娘说:“婉儿,以后要嫁个好人家。”
她说:“我嫁了。”
她娘问:“他对你好吗?”
她说:“好。”
她娘又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说:
“他杀过很多人,手上沾着血,剑上有洗不掉的痕迹。”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知道吃炒黄豆,一颗一颗,吃得特别慢。”
“但他守过我,替我杀过人,为我进过牢。”
“他说过不走,就真的没走。”
她娘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