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 番外·马革裹尸
鹰愁涧的谷口很窄,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容两匹马并行。李玄熠率五千骑兵列阵谷口,人马都堵在那片狭长的空地上,后面是越收越窄的谷道,前面是越来越宽的坡地。五千人摆在这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像一根楔子插在山谷入口处。
戎狄来了。
先是几骑斥候,远远绕了一圈,看见谷口那面玄色的大旗,掉头就跑。不到半个时辰,坡下的地平线上涌出一片黑线。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拱。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变成了骑兵方阵,再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潮水。戎狄的骑兵冲上坡来,马蹄踏碎枯草,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李玄熠拔出挽月。剑身在秋日的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杀贼!”他喊了一声,声音从谷口传出去,撞在两侧峭壁上,又弹回来。他率先冲了出去,逐影的四蹄踩在碎石上,箭一样蹿出去。身后五千骑兵跟着他冲杀,马蹄声汇成一片,像一面正在滚动的战鼓。
朱四五,十万飞熊军也在这时从戎狄侧翼围拢过去。他冲在最前面,大刀劈翻一个又一个,刀刃上全是豁口。双方在鹰愁涧外围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尸体积在谷口,堆成小丘。
厮杀持续了三日。
第四日,朱四五浑身浴血,身边人倒了一波又一波。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刀也卷了刃,可他还站在最前面,一刀一刀地砍。一个亲兵从后面跑过来,踉踉跄跄的,脸上全是血。
“五哥……”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人声。
“说!”
“戎狄出动的不是十万,是二十万!”
朱四五瞪大眼睛。
他一把扯住亲兵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胡青山说的不是十万吗?”
亲兵哭了。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淌过脸上的刀痕。“贾贵……贾贵未战先怯,逃跑了!他对面的十万戎狄兵没被拖住,直接压了过来!兄弟们现在打的不是十万,是二十万!”
朱四五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松开亲兵的衣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过身,朝胡青山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旗阵还在,京军的旗号还竖着,可他看不见一兵一卒朝这边移动。
“让大将军支援。”他咬着牙说,“快去。”
“我去了。”亲兵哭着说,“大将军不来。他说他要监视对面的十万戎狄兵。”
“娘妈的!”朱四五骂出声来,声音嘶哑得像一面破锣,“狗娘养的!老子早晚砍你们的狗头!”
他拔出大刀,刀锋在血水中晃了一晃。“带把的,都跟老子冲!”
十万飞熊军跟着他冲了出去。马蹄踩在血泥里,刀锋砍进骨头里,鹰愁涧的谷口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溪水从谷底流过,把血水带向下游,整条溪都是红的。
李玄熠越打越不对劲。
他身边的骑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去,戎狄的骑兵却像潮水一样,杀完一波又来一波,永远杀不完。
他砍翻一个,又砍翻一个,逐影的蹄子踩在尸体上,血溅在他的甲胄上,把他的脸糊得看不清轮廓。他喘着粗气,勒住逐影,朝远处看了一眼。坡下的戎狄大营还在增兵,黑压压的人影从营帐后面涌出来,源源不断。
“王爷!”有人喊了一声,“人太多了!兄弟们快死完了!”
李玄熠看着前面那片连绵不绝的戎狄骑兵,终于反应过来。
不是十万。从第一天开始,冲他来的就不止十万。
他咬紧牙关,牙关咬得太紧,嘴角渗出一丝血。
“王爷!戎狄二十万杀来!飞熊军杀不进来!”一个传令兵从后面跑上来,满脸是血,声音带着哭腔,“贾贵带着十万人逃了!大将军被十万戎狄缠住!咱们兄弟猛烈冲杀,但对方来了二十万,杀不穿!杀不穿啊!”
他说完,哭了。
眼泪混着血淌下来,滴在泥土里。
李玄熠松开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眼睛逐渐浑浊。
他看着那些正在倒下去的骑兵,一排一排,一茬一茬,像麦子被镰刀割倒。他身后那面玄色的旗,被箭射穿了。
“王爷,兄弟们要丧命了。”有人喊。
李玄熠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他们骑在马上,甲胄破碎,浑身是血,脸上分不清是疲惫还是恐惧,他们看着他,等他下令。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原来,本王才是那条大鱼。”
一声马叫把他的失神拉了回来。
逐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低头蹭了蹭他的手,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它的身上也全是血,鬃毛被砍掉了几缕,前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可它站在他身边,稳稳的。
李玄熠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逐影的额头,手指顺着它的鼻梁滑下来。“老伙计,这次我们要死在这了。”
逐影嘶鸣一声,又蹭了蹭他,蹄子在血泥里刨了两下。它低下头,咬着李玄熠的甲胄边缘,拽了一下。
他看着逐影,看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人,看着鹰愁涧那片被血染红的谷口。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咱们就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翻身上马。甲胄上的血溅在逐影的鬃毛上,他攥住缰绳,拔出挽月。
“将士们!大丈夫,马革裹尸!今天,本王给你们指路!”
他率先冲了出去。逐影的四蹄踩在尸体和血泥上,箭一样朝戎狄的大阵冲去。身后那些还活着的骑兵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眼眶红了。
“兄弟们!杀啊——”
他们跟着冲了出去。
旗帜倒了,号角哑了,喊杀声被淹没在一片铁与铁的碰撞声中。
朱四五杀穿戎狄的时候,五千人几乎全部殒命。鹰愁涧的谷口躺满了尸体,层层叠叠,堆成小丘。
他骑在马上,刀插在鞘里,手在抖。
“四爷!”他放声大喊。
没有人应。谷口的风把那些血腥味和呻吟声吹过来,把他的喊声吹散。
“四爷——”他又喊了一声,嗓子里已经带了哭腔。
所有人都跟着流泪。他们站在尸体堆里,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五哥,找不到四爷。”有人喊了一句。
“找!”朱四五放声大喊,“给老子找!”
大家再次散开,翻尸体,搬血泥,把鹰愁涧翻了个底朝天。
就在大家陷入绝望的时候,一声马叫从谷道深处传出来。
那声音很弱,很哑,可朱四五听到了。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朝着那个方向跑,边跑边喊:“逐影!”
马叫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弱。
朱四五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片尸体堆积的小丘旁边看见了逐影。它身上中了四五支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身上布满了刀伤,皮肉翻卷。
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可它的头抬着,鼻子朝着那堆尸体的方向。
它挣扎着站起来,四条腿颤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它缓慢地朝前面走了几步,低下头,用嘴叼住尸体堆边缘的一截衣袍,拽了一下。然后它再也撑不住了,轰然倒了下去,倒在那堆尸体旁边,头搁在泥土里,眼睛半睁着,看着那个方向。
“四爷在这里!快!”朱四五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跑过去,跪下来,用手去扒那堆尸体。身后兄弟也跟着跪下来,一具一具地把压在上面的人搬开。
血糊了他们的手,糊了他们的脸,他们顾不上。终于,最底层那具身体被扒了出来。
李玄熠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断箭,甲胄碎了大半,身上的血把整片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
挽月还攥在手里,剑身沾满了血。
“四爷……”朱四五哭成了泪人。
军营里。
“军医!快!救人!”朱四五喊出声,声音在军营回荡。
兄弟们抬着李玄熠一路狂奔。血从李玄熠的伤口涌出来,滴在泥土上,滴在碎石上,滴在他们来时的路上,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