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番外·三年
御医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陛下,箭矢有毒……毒入骨髓,四王爷恐难活命。”
皇帝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李玄熠的手,另一只垂在膝上。
他低着头,看着李玄熠那张缠满绷带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翻卷的刀伤,看着胸口那处被箭矢贯穿的伤口。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箭矢拔了,可伤口周围泛着一圈黑色的脓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还有多少时间?”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御医的嘴唇抖了抖,趴得更低了:“毒已入骨……恐怕,最多还有三年。”
皇帝的手收紧了,把李玄熠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殿中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声音,从殿门外飘进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却又不肯放弃的急切。
“父皇,父皇您开恩啊!舅舅他不是故意的!他被戎狄缠住了,他不是故意不救老四的!父皇!”
是三皇子。他跪在殿门外,声音穿过门缝,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皇帝的眼睛逐渐猩红。
他站起来,转身,面朝殿门方向,——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传旨!”他大喊出声。
季风从暗处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落在殿中。
“陛下。”
“传皇命,贾贵临阵脱逃,致大军溃败,凌迟处死,并诛九族。胡青山,见死不救,致使四皇子孤军被困,几乎殒命,就地锁拿枭首示众。”
季风微微顿了一下。
“陛下……三皇子还在外面。”
皇帝转过头,看着殿门外那道被拉长的影子。跪着,跪得笔直。
“那就让他跪着。”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跪死!”
他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烧,在场所有人瞬间被吓得全都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季风领命而去,脚步极轻,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皇帝转回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他握着李玄熠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李玄熠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是握着那只手,像是怕一松手,这只手就会凉透。
“吾儿…吾儿…你可不能有事啊…吾儿…”
三个月后,李玄熠醒了过来。
大殿上,皇帝突然宣布退位,传位给李玄熠。
满朝文武愣了一拍,然后炸了锅。
有人跪下来劝,有人拉着同僚交头接耳,有人直接喊出“不可”。
劝谏声、争论声、反对声混在一起,把整座大殿掀得沸沸扬扬。
皇帝坐在宝座上,面色沉寂,一言不发。他听着那些声音从殿下涌上来,像潮水拍在石头上,撞碎了又退回去,又涌上来。他始终没有松口。
李玄熠站在城楼上。
城楼的风很大,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
他扶着城垛,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城墙下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穿行,一切照旧。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
“老四。”
太子从石阶下面走上来,脚步声很轻。
他走到李玄熠身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大衣,披在李玄熠肩上。领口的狐毛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李玄熠没有回头。他像一块木头,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太子看着他,眼里噙着泪水。
他低着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块玉佩通体温润,色泽翠绿,边角刻着龙纹,是他受封太子那天,父皇亲手系在他腰带上的那一块。
他看了那块玉佩一眼,然后拉过李玄熠的手,把玉佩塞进他手心里。
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李玄熠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玉佩。龙纹细密,温润如初,可手指触上去是凉的。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吾弟当为尧舜。”太子说。
李玄熠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尧舜…”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大,可在这座空旷的城楼上格外清楚。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眶红了,笑得太子的手按在他肩头上。
“老四……”太子喊他,声音里带着害怕。
李玄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然后放回太子手心。
“大哥,你的东西,弟不会抢。”
太子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可他没让它落下来:“老四,大哥是自愿的…”
李玄熠低下头。
“大哥,弟说过,你的东西弟不会抢。”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转过身,一个人朝着城楼下面走去。
石阶很长,他的身影一级一级地往下沉,渐渐被城墙投下的阴影吞没。
“玄熠…”太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风从城垛之间灌进来,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