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番外·陵前
天还没亮透,陵寝的石阶上结着一层薄霜。
李玄熠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的甲胄卸了,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肩上披着那件太子的狐裘,领口的狐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抖动。
胸口的旧伤还在疼,走快了就喘,可他没有停。
他走到墓碑前面,站住了。
墓碑很大,青石雕的,碑面上的字被风雨磨了这些年,有些笔画已经不太清楚了。
他伸出手,指腹贴在碑面上,沿着那些刻痕慢慢滑下去。石面是凉的,凉得透骨。他的手指从碑额滑到碑身,又滑到碑座上。
“母后。”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墓碑的基座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没有去擦。
手指还贴在碑面上,摸着那些被风雨磨得模糊的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可他还是听见了。他没有回头。
皇帝走到他身边,站定。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他看着李玄熠,看着他那张和自己年轻时越来越像的脸,看着他眼角那道还没擦的泪痕。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玄熠的肩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皇帝的声音很低,“吾儿心中悲凉,父皇明白。”
李玄熠的手指还在碑面上,摸着那些刻痕,慢慢往下滑。
“父皇,儿……从未觉得母后住的地方原来会这么冷。”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儿一生困苦,死了……就让儿陪伴母后左右吧。”
他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摸下去,像是在数那些刻痕的深浅。
“儿不想当大丈夫了。儿……想当母后身边那个无用的。儿子想日日陪伴母后左右。母后唱的歌谣很动听,她炒的豆子很好吃,永远都吃不腻。”
皇帝的泪水这顺着眼角流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双摸着位碑面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挽月,曾经砍下过敌酋的头颅,曾经在鹰愁涧的血泊中攥着断剑不肯松。可现在,那双手只是在摸一块石头。
“吾儿别说那些丧气的话。”皇帝开口了,声音在晨风中有些发颤,“御医说还有三年。三年内,朕命人遍访名医,不相信无人能解这个毒。”
李玄熠没有接话。
“儿……”皇帝继续说,“父皇老了。父皇已经命人准备新君的衣服了。玄熠,这皇位是你的,谁也抢不走。飞熊军朕也调回来了……”
“父皇。”
李玄熠突然开口。皇帝的声音止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皇。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看完了之后才有的平静。
“儿是一个要死的人,这些对儿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更红了。
“吾儿,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玄熠看着墓碑,看着碑面上那些被风雨磨得模糊的字。
“儿一生孤苦。剩下的时间,儿想要几亩薄田,和如湄竹篱茅舍,了却残生。”
皇帝欲言又止。
他的嘴张了两次,又合上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吾儿……做皇帝,也可以竹篱茅舍……”
“竹篱茅舍安,粗茶淡饭人。”李玄熠说。
他转过身,看着皇帝。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那是毒入骨髓之后的苍白,怎么调养都褪不下去。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事。
“此身已付山河…余生…几亩薄田,竹篱茅舍…父皇可否允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着,眼泪在眼角悬着。
他长长叹了口气,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准。”
李玄熠看着他,阴郁的脸上总算有了一抹喜色。
他重新伸出手,指腹贴在碑面上。
这一次他摸得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说话。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座陵寝照得亮堂堂的。碑面上的霜开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