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番外·马厩

飞熊军被调回皇城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十万大军从北门入城，甲胄整齐，旌旗猎猎，马蹄踩在薄雪上，把整条御街碾得咯吱作响。百姓挤在街道两侧，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着队伍前面那面玄色的大旗说着什么。

十万边军调回京城，这在明仁朝还是头一回。满朝文武都知道这道调令意味着什么。

皇帝禅位李玄熠的旨意依旧没有撤销。第二天早朝，有大臣站出来，话说得很重，骂他狼子野心，居功自傲，挟边军以自重。

第三天，又有大臣登门送礼，礼单上写满了金银玉器、田契铺面，管家把单子递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四天，又有人上书，这回措辞更狠，直接说他是“国贼”，请皇帝收回成命，收回飞熊军调令。

这些折子，皇帝看了一眼就搁在案角，始终没有批示。李玄熠从头到尾没有上朝。

他也没有回晋王府，他搬进了城北校场。

这些天，他没有去见任何人，整日守在马厩和逐影待在一起。

马厩不大，土墙，茅草顶，一面朝南的墙塌了半边，用木板钉着，漏风。

李玄熠让人在旁边搁了一张竹床，他躺在那里，每日望着逐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朱四五每天来喂马。他提着水桶进来的时候，李玄熠正躺在稻草堆上，一只手搁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毒入骨髓之后的苍白，怎么养都养不回来。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像是睡着了一样。

朱四五把水倒进槽里，逐影低头喝了两口，甩了甩尾巴。他一边用刷子刷着马背，一边开口：“四爷，你回来快四个月了，柳姑娘好像一直都没来看您！”

李玄熠没有睁眼。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朱四五刷了两下马背，又开口了：“说好的出征归来就大婚，大婚将近。柳尚书一家怎么都闭口不提了？”

李玄熠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

“小人听说，当初陛下给四爷选妃，这柳家可是没少打点。现在您中了毒，他们倒没动静了。”朱四五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玄熠躺在稻草堆上，甲胄脱了之后那身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朱四五把刷子搁在槽沿上，走到李玄熠身边，蹲下来。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四爷……”

李玄熠没有动。

“您出征之时，婚约已定。他们装聋作哑，咱们可不能吃哑巴亏，现在您该去找陛下赐下成婚日期，看他们还怎么抵赖。”朱四五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李玄熠睁开眼。他的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

他看了一眼朱四五，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马厩的茅草顶上。风从墙板缝隙里灌进来，把几根碎稻草吹起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衣袖上。

“四五。”

“嗯？”

“我快死了。”

一句话，让整个马厩瞬间安静下来。

朱四五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四爷…”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

逐影在槽边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它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稻草堆上的李玄熠。

李玄熠的眼睛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