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番外·营门
朱四五带着几个兄弟去喝酒，选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馆子。兄弟们许久没聚，一坐下来就点了几坛酒，要了一桌子菜。
朱四五坐在靠里的位置，端着酒碗，听兄弟们说些边关旧事，偶尔插一两句。
喝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了柳如湄。
她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身边围着四五个读书人。张砚坐在她对面，正拿着筷子在桌上比划什么，像是在讲一篇策论。柳如湄侧着头看他，眼睛里放光，嘴角弯着，不时插一两句话。
她说话的时候，张砚会停下来听，听完点一下头，然后继续讲。两个人你来我往，仿若无人。
朱四五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那桌，碗里的酒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旁边的兄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人认出了柳如湄，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四爷的未婚妻吗”，话未说完被另一个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闭嘴了。
朱四五放下碗。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柳如湄的眼睛落在张砚身上，看着她的嘴角随着张砚的每一句话翘起来，看着她偶尔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讨论一句什么，然后再转回来看着张砚。
他想起李玄熠躺在马厩的稻草堆上，闭着眼，说“我快死了”。他想起朱四五问他婚期，李玄熠摇头，眼睛里的光亮一下又灭了。
他猛的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朝那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李玄熠从鹰愁涧被抬回来时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想起他在马厩里待了四个月没有出门，想起他刚才躺在稻草堆上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影。
拳头握得脆响。
他转身走了。
兄弟们互相看了一眼，也没了喝酒的兴致，跟在后面离开了。
路上没人说话。桌上的酒菜也没动几口。
回到校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李玄熠坐在校场中间的高台边缘，他身上披着那件狐裘，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营门的方向，目光落在门洞外面那条通往城里的路上。
那条路上有人来，有人往，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从城里回来晚了的兵卒。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又一个个移开。
朱四五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玄熠的脸——
“四爷。”朱四五欲言又止，他知道四爷在等谁，只是那个人现在…
“天色暗了，回去吧。”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李玄熠低下头。
他的下巴搁在狐裘的领口上，嘴唇抿着。
他又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营门的方向。那条路还在，那些人还在走，不说话也不离开。
朱四五站在旁边，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蹲了下来，蹲在李玄熠旁边，也朝着营门的方向看。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蹲着，看着那条路。
暮色从城墙那头漫过来，把整座校场罩进一层灰蓝色的暗色里。
…
第四天，柳如湄来了。
那天下午，营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李玄熠坐在抬起头。
一辆马车停在营门口。车帘掀开，柳如湄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豆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营门外面，朝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李玄熠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那光亮很短暂，但朱四五看到了。
“如湄。”他跑到她身边喊了一声。
柳如湄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快速移开了。
“我来看看你。”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温度。
“坐。”李玄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柳如湄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动了一下。她低头理了理，抬起头，看着校场远处的旗杆。
“你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李玄熠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尽力维持一个让她安心的表情。
沉默了一阵。柳如湄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绞着帕子。李玄熠看着她，等她说话。过了一会儿，柳如湄开口了。
“张砚你还记得吗？”她说，“他很有才学。国策、诗文、典章制度，他都很精通。你身边缺人手，我想……能不能让他到你身边来。”
李玄熠看着她，愣了一下，失望之色浮现在脸上。
他低下头，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他说。
“什么时候让他来？”柳如湄问。
“都可以。”李玄熠说。
柳如湄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那我先回去了。”
李玄熠明显愣了一下。
“好。”
柳如湄走了。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校场外面的碎石路，声音渐渐远了。
李玄熠现在大营门口，目光追着那辆马车出了营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朱四五站在营帐侧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嘴紧紧抿着，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柳如湄和张砚的事已经传疯了，城东酒楼、城南茶馆、城北的说书摊子，到处都是。
他甚至不用特意去打听，兄弟们喝酒时随口就能说出七八个版本。
可他的四爷不知道。
他等在那里，看着营门，等着她来。
她来了，他眼睛亮了。
她什么都没问。
她走了。
他的四爷脸上的失望之色像大海一样溢出来。
朱四五走过去，站在李玄熠旁边。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李玄熠——他还站在那里，狐裘拢在肩上，眼睛还看着营门的方向。
朱四五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四爷…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