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开杀戒
月光很亮。
破庙里原本喧嚣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门口那个身影。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只有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精瘦汉子脸上的轻蔑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僵在了那里。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刚才那句“我一个人就够”,此刻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傻子。
能在二十几号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就凭这一手,这个“病秧子”就绝不是他们刚才嘲笑的那种货色。
刀疤脸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柄。摸到的时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秃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瘦削的身影,脸上的淫邪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野兽遇到危险时的本能警惕。
没人再笑了。
破庙里的空气,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李四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破庙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他没有看那二十几号人,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神像脚下的阴影里。
那个灰白色眼睛的人,还坐在那里。
闭着眼,像一截枯木。
李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或紧张、或戒备、或强撑着凶狠的面孔。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是酒馆里招呼客人时说“几位”的那种语气:
“我无意与你们为敌。”
精瘦汉子愣了一下。刀疤脸握刀的手也松了松。
李四顿了顿,接着道:
“今日你们退去,他日也不要再来。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他下颌那道淡淡的疤痕。他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没有什么波澜。
破庙里一片死寂。
二十几号人面面相觑。
精瘦汉子看了一眼神像脚下的那个人。那人还闭着眼,没有任何表示。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李四。月光下,那人的轮廓清晰可见——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握剑的手骨节分明,却看不出有什么力道。
也许……只是轻功好?
精瘦汉子咬了咬牙,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一个信号。
刀疤脸“唰”地拔出刀,秃头从腰间摸出一对分水刺,其他人也纷纷亮出家伙——钢刀、铁尺、短斧、链子锤,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没有人说话,只是各自拿着武器冲了上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一声无奈的低语。
他动了。
精瘦汉子只看见门口那道瘦削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像月光下的水波晃了一下。下一瞬,一道幽蓝的光弧已经切入人群——
“噗!”
第一个冲上去的刀疤脸,喉间迸出一线血雾。他的刀还举在半空,眼神从凶狠变成茫然,再变成空洞,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上!一起上!”精瘦汉子吼道。
二十几个人同时扑上去。钢刀劈落,短斧横扫,链子锤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李四的身影在月光下穿梭。
他的动作不快——不,不是不快,是那种快到了极致之后,反而显得从容。每一个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剑刺出都精准无误,仿佛他能预判所有人的动作。
“当!”
一柄钢刀被剑身荡开,刀的主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幽蓝的光弧已经划过他的咽喉。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一个身影扑倒在地。
“拦住他!拦住他!”
精瘦汉子一边吼,一边往后缩。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个嚣张的“我一个人就够”,而是带着恐惧的尖利。
秃头挥舞着分水刺扑上来,两把短刺一上一下,直取李四要害——
李四侧身。分水刺从他肋下划过,刺破了衣裳,却没伤到皮肉。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挽月一抖,剑身如同活过来一般,从下往上撩起——
“噗。”
秃头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慢慢洇开的血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破庙的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血腥味浓得呛人,和之前残留的劣酒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此时还能站着的人,只剩下三个。
精瘦汉子缩在墙角,腿抖得像筛糠,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他手里握着刀,可那刀尖朝着地面,根本举不起来。
另外两个也是差不多的样子,脸色惨白,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们终于明白了。
那些镇上的泥腿子,传的不是瞎话。
这个男人,真的能一个人杀光他们所有人。
李四站在尸体中间,衣裳上溅了几点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胸口微微起伏。
他没有看那三个吓破胆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破庙,落在神像脚下的阴影里。
那个灰白色眼睛的人,终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截枯木被风吹起,然后落在地上。
周围三尺之内的干草,依旧伏倒着,像是被无形的压力碾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那三个缩在墙角的汉子,像是被什么惊到,下意识往两边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李四看着他。
他也看着李四。
两人相距三丈,中间隔着十几具尸体。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们之间,照出一地的血迹和扭曲的肢体。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喉咙里塞着什么东西:
“剑不错。”
李四没说话。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他手里多了一对短戟。戟身乌沉沉的,没有光泽,像是浸透了血之后又被火烤过。
他握紧了手中的挽月。
那人也不再多说。
他动了。
和之前那些人的扑杀不同,他的动作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三丈的距离,他走了三步。第三步落下时,右手的短戟已经递到李四面前。
快?
不。
是沉。
那种沉,比快更可怕。仿佛那不是一柄戟,而是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四侧身,挽月斜掠,刺向那人手腕。
那人左手短戟一横,挡开剑锋,右手戟顺势横扫,直取李四腰肋。
李四退后一步,挽月一抖,剑身如同灵蛇,绕过短戟的格挡,刺向那人咽喉——
那人偏头,剑锋从他颈侧划过,带起一缕断发。与此同时,他右手的短戟忽然变向,由横扫改为下劈,直奔李四持剑的手腕。
快。准。狠。
每一击都是杀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李四再退。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明显更重了。胸口的旧伤处,隐隐传来熟悉的抽痛。
那人也不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四,灰白色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死人般的光。
他再次动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狠。双戟翻飞,如同两只黑色的毒蛇,从各个角度噬咬过来。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李四不退反进。
挽月在他手中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道幽蓝的光弧,在月光下交织成网。
“叮叮叮叮——”
金铁交击的声音密如雨点,在破庙里回荡。火星四溅,照亮了两人的脸——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灰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狠厉。
那三个缩在墙角的汉子,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斗。
那不是江湖厮杀的狠厉,而是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在用命搏。
一盏茶。
一炷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一切声音都停了。
李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手里的挽月,剑尖指着地面。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在往下淌。
他的对面,那个灰白色眼睛的人,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忽然笑了:
“十年前……北疆战场上,有一个用软剑的将军……是你吧?”
李四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继续说道:“那一战……我也在……”
他抬起头,看着李四,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说完,他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向前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那三个缩在墙角的汉子,已经完全瘫了。他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那个他们连靠近都不敢靠近的人,就这么死了。
而那个杀死他的人,此刻站在那里,浑身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李四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伸出手,把那人睁着的眼睛合上。
“回去告诉你们的头,以后别再来了。”他轻声说着直起身,看向那三个缩在墙角的人。
三个人同时一抖,差点晕过去。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那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他要反悔。
可李四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忽然,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弯下腰——
“噗!”
一大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地上那摊血迹里,几乎分辨不出。
他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又是一口黑血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