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醒来
李四是被一阵摇晃弄醒的。
清晨的时候他的手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就这一下被徐婉宁察觉到了,他拼命呼喊着李四的名字。
李四仿佛察觉到了一般,梦里他感觉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隔着水传过来。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李四!李四你睁眼看看我!李四!”
是她的声音。
他拼尽全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光涌进来。模糊的光影里,一张脸逐渐清晰——红肿的眼眶,苍白的脸色,嘴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是她。
徐婉宁。
她看着他睁开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可她顾不上擦,只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想笑,可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李四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凌乱的头发,看着她手背上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像要着火,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大夫!大夫!他醒了!他醒了!”
脚步声远去,又很快被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取代。
周县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
他的官帽歪了,衣襟散乱,眼眶比徐婉宁还红,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他扑到床边,看着李四睁开的眼睛,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李……李壮士!”他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您可算醒了!您可算醒了!”
李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嘶哑,但还算稳。
“大夫怎么说?”
周县令浑身一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李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说。”李四说。
周县令低下头,声音抖得厉害:“胡……胡郎中说……说您用了那根参,也不一定能醒……就算醒了,也……也没几天活头了……”
他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徐婉宁跑远又跑近的脚步声。
李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她知道吗?”
周县令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不知道!下官没敢告诉她!她……她受不住……”
李四没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院子里。他能看见逐影卧在马厩里的影子,能看见晾衣绳上那件徐婉宁昨天洗的围裙,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帮我个忙。”
周县令连忙叩首:“殿下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别告诉她。”李四说。
周县令愣住了。
“殿……殿下?”
李四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这几个月,我要让她高高兴兴的。她哭够了。”
周县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重重地叩下头去。
“下官……遵命。”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婉宁的声音远远传来:“胡大夫您快点!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李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周县令慌忙去扶:“殿下!您不能——”
李四没理他。他咬着牙,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每动一下,浑身上下都像有千根针在扎,旧伤处传来钝刀割肉般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起来了。
然后他掀开被子,把腿挪下床,站直了。
周县令看得心惊胆战,想扶又不敢扶,只能伸着手在旁边虚扶着,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
李四没倒。
他站在那里,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摆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像不像的——笑。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
徐婉宁冲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胡郎中。
“李四!胡大夫来了,快让他给你诊诊——”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李四站在床边。
站着。
还伸了个懒腰。
“不用诊了。”李四说,声音稳稳的,和平时一样,“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两声。那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徐婉宁愣住了。
胡郎中也愣住了。
李四放下手,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点——虽然只有他自己知道,维持这个笑有多疼。
“你看,”他说,“这不是好了?”
徐婉宁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副“我没事”的表情,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是高兴的。
“你……你真的没事了?”她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想伸手碰又不敢,“你那天吐了那么多血……胡大夫说你……”
“大夫的话,能全信?”李四打断她,瞥了胡郎中一眼。
胡郎中张了张嘴,瞥见旁边周县令拼命使眼色,只得叹了口气,顺着往下说:
“壮士底子厚,那根参又吊住了元气……能醒过来,就是好事。往后……往后好生将养便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敢看李四。
徐婉宁没注意到。她只是高兴,高兴得眼泪又涌出来,又赶紧擦掉,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你等着,我去给你熬粥!你几天没吃东西了,肯定饿坏了!”
她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四还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冲她点了点头。
她笑着跑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房间里剩下三个人。
李四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周县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触手的地方,那件粗布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殿……李壮士!”他压低声音,急得眼眶又红了。
李四没说话。他闭着眼,等那阵晕眩过去,等那阵几乎要把他撕碎的疼痛稍微平息一点。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胡郎中。
胡郎中低着头,不敢看他。
“胡大夫。”李四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稳的。
胡郎中抬起头。
李四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我还能活多久?”
胡郎中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刚刚还站在阳光里伸懒腰、笑着对那女子说“这不是好了”的人——此刻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却还在问他“还能活多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套话,可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一个月。”他低下头,声音发颤,“最多……两个月。”
李四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李四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推开周县令扶着的手,自己站稳了。
周县令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扶着。
李四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院子里,徐婉宁正蹲在灶台边生火,烟雾升起来,她一边扇一边咳嗽。逐影从马厩里探出脑袋,朝她那边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会儿。
“两个月。”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够用了。”
周县令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别过脸去。
胡郎中低着头,收拾药箱。
窗外,徐婉宁的声音远远传来:“李四!粥马上就好!你再等一会儿!”
李四的嘴角,微微扬起。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应该听不见。
可她还是听见了一样,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阳光正好。
照在她身上,也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