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当大老板
周县令是午后来的。
这回他没穿那身靛蓝长衫,而是换了件半旧的灰褐袍子,看着像个走亲戚的乡下财主。他怀里抱着个包袱,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点不自然。
店里正忙。三桌客人,王麻子那桌喝得正酣,张家嫂子的男人今天也在,要了壶酒就着花生米慢慢抿。
徐婉宁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周大人?”
周县令摆摆手:“今儿不是官,是来串门的。”说着就往柜台这边走。
徐婉宁看了李四一眼。李四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颗炒黄豆,没动。
周县令走到柜台前,把包袱往上一放,解开。里面是两个檀木匣子,一个巴掌大,另一个长条形的,漆面锃亮。
“这个,”周县令先拿起那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契,“镇东头那二十亩水田,办妥了。佃户还是老吴家,租子按往年走,不涨。”
徐婉宁愣住了。
二十亩水田?镇东头?
“周大人,这……”她抬头看他,又看李四。
周县令已经拿起那个长条匣子,打开。里面是三张房契,并排躺着,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官印。
“还有这个。”他把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县城东街有三间铺面,连着的,后面带院子。下官让人打听过了,那地段好,来往人多,开酒馆正合适。三间铺面都很宽敞,都能打通,打通了能摆十几桌,后面院子住人、存东西都宽敞。这是房契,您挑,挑中了剩下的两家下官再去退。”
徐婉宁低头看着那三张房契,半天没动。
她抬起头,看周县令。周县令笑得满脸褶子,可那笑里分明带着点什么,像是紧张,又像是邀功,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又看李四。
李四还坐在窗边,手里的炒黄豆已经放进嘴里,正在慢慢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上她的目光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大人。”她开口,声音还算稳,“这些东西,加起来得多少钱?”
周县令笑容一僵。
“这个……”他干笑一声看向一旁的李四:“您就别管多少钱了,您看中了自然有人付账……”
“周大人。”徐婉宁打断他,声音还是稳的,但眼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您先坐着,喝杯酒。”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绕过柜台,走到李四面前。
李四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他面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盯着他,一眨不眨。
“李四。”她说,“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后院走。
李四放下手里的黄豆碟子,站起来,跟上去。
王麻子端着酒杯愣在那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他看看周县令,周县令正用手帕擦额头的汗。
后院。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逐影卧在马厩里晒太阳,看见他们进来,耳朵动了动。
徐婉宁走到井边,站定。转过身,看着跟过来的李四。
“周大人那些东西,哪来的钱?”她问。
李四看着她,没说话。
“你哪来的钱?”她又问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点,“二十亩水田,三间县城的铺面,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
李四还是没说话。
徐婉宁盯着他。盯着他脸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她心里一动。
她想起什么。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落在他腰间。
那里,一圈空荡荡的旧布。
她每天都能看见那个位置,每天都能。可她从不看那里,她看的只是他的人。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吃炒黄豆时慢吞吞的样子。
她从来没注意过,那里是什么。
现在她注意到了。
空的。
那圈旧布还在,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地缠在腰间。可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的脸,一瞬间白了。
“挽月呢?”她的声音在抖。
李四看着她,没回答。
“我问你,挽月呢?”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每天缠在腰里的那柄剑呢?那个跟了你十年、你说过‘剑在人在’的挽月呢?”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卖了。”他说。
卖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徐婉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东西。那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撑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下来。
一滴。
两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李四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泪。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它卖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个跟了你十年的剑,陪着你出生入死的挽月,你把它卖了?因为我!”
李四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糊了满脸,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李四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动作很轻,很慢,指腹粗糙,带着薄茧。
“以后又不杀人了。”他说,声音不高,平平的,“留着它干什么?挂在墙上落灰?”
徐婉宁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卖了换些钱,置办些产业,”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咱俩好过,好日子。”
咱俩。
过好日子。
徐婉宁的眼泪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点微微的弧度。
“怎么,”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你想让我跟着你一起吃苦?”
徐婉宁愣住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促狭:“还是你想跟我一起吃苦?”
徐婉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可是要当大老板的人物。”他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我就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天天算那几个铜板。”
“到时候做大做强,再开他三五间酒馆,你就是总掌柜,我还给你打杂。”
“然后再生他十个八个孩子,一个个的都去当小地主去,别忘了,咱们现在也是有佃户,有二十亩水田的地主了。”
徐婉宁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说着这种话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亮着一点光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眼泪又涌出来,可这回是笑着哭的。
“李四,你这个人……净胡说。”她一边笑一边哭,话都说不利索,“十个八个小地主,我又不是母猪,怎么生的出来这许多…”
她说不下去了。
李四笑着看向她,没说话。
“我以后一定帮你赎出来。”她轻声说道:“我一定要把挽月赎回来。”
“好。”李四点点头。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两个人身上,也照在马厩里卧着的逐影身上。
远处传来王麻子的喊声:“徐娘子!酒没了!再来一壶!”
徐婉宁从他怀里挣出来,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往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四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别忘了,明日我们去县城看铺面,咱们一起过好日子。”
“好,咱们一起过好日子。”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红着脸转身,跑进了前厅。
李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逐影从马厩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逐影,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
“老伙计,”他轻声说,“以后,你又有吃不完的新鲜的大豆了。”
逐影的耳朵动了动。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个人和一匹马身上,暖洋洋的。
前厅传来徐婉宁招呼客人的声音,王麻子的笑声,还有杯盏碰撞的叮当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扬起。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干草。
他看了很久。
又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李四轻笑两声随手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