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换酒馆
周县令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酒馆门口还特意整了整衣襟。赵捕头跟在他身后,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个包袱,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
徐婉宁正在卸门板,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周大人?您这是……”
周县令摆摆手,笑得满脸和气:“徐娘子,今儿不是公事,陪您二位去县城看看铺面。马车在外头等着呢。”
徐婉宁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又看看周县令,点点头:“那您稍等,我去叫他。”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县令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有点紧,像是在等什么要紧的事。
后院,李四正在给逐影添草料。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看着她。
“周大人来了,”徐婉宁说,“说是陪咱们去县城看铺面。”
李四点点头,把手里的草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徐婉宁看着他,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李四笑了笑算是承认了。
她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吧。”
两人回到前厅,周县令迎上来,躬了躬身:“李壮士,马车备好了,咱们这就动身?”
李四点点头。
周县令松了口气,在前面引路。赵捕头跟在后面,拎着包袱的手因为紧张的缘故换了好几次。
马车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徐婉宁和李四坐在一边,周县令和赵捕头坐在对面。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轴的吱呀声。
徐婉宁往窗外看。田野、村庄、行人,一个个往后退。她从来没去过县城,这是头一回。
她侧头看李四。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清河县城。
街道比清河镇宽多了,人也多。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徐婉宁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周县令指着前面:“就快到了,那三条铺面都在东街,挨着,地段最好。”
马车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
徐婉宁跳下车,抬头看——门面比清河镇的酒馆大一些,但也没大多少。门板旧了,漆都剥了,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
“这间原来做布庄的,”周县令跟在后面解释,“里头宽敞,就是……得收拾收拾。”
徐婉宁走进去,四处看。里头确实不小,但空荡荡的,地上堆着些杂物,墙角还有蜘蛛网。她转了一圈,出来,摇摇头。
周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赶紧堆起来:“没事没事,还有两家,咱们去看第二家。”
第二家也是布庄,格局差不多,比第一家还小点。后头有个小院,但小得可怜,连个柴房都放不下。
徐婉宁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说话。
周县令的汗开始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干笑着说:“还有第三家,第三家肯定好……”
第三家在巷子尽头,门面比前两家都大些,但一进去就发现——窄。太窄了。长条形的,像个过道。
徐婉宁走到底,推开后窗,外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对岸有几棵树,倒是个不错的景。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找李四。
李四站在院子中央,没动。他也在看那条河,可那眼神,不像在看河。像在看别的东西,很远的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怎么了?”
他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什么。”
她看着他,没再问。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她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什么。
从第三家出来,徐婉宁摇摇头:“都不行。太小了,收拾起来费劲,还不如咱们清河镇的酒馆宽敞。”
周县令的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四皇子好不容易求他一次,他都没办好,太对不起殿下了。
他偷眼去看李四,李四果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点闷。
徐婉宁倒是没觉得什么,她本来也没指望能挑到合适的。有清河镇的酒馆她就知足了,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是做梦都没想到的好事。
她侧头看李四。他还是一言不发,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没事的,”她说,“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李四抬起头,看她。
那一眼,很短,可她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挽着的手握紧了些。
马车到了清河镇,停在酒馆门口。徐婉宁跳下车,回头看他:“你不下来?”
“你先回去。”李四说,“我还有点事。”
她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事,但看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那早点回来。”
“嗯。”
马车重新动起来。徐婉宁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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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
周县令亲自端了茶上来,双手捧着,放在李四手边。他站在那里,不敢坐。
李四没喝茶,只是看着他。
“周县令,你也坐吧。”他开口。
周县令苦笑一声尴尬坐了下来。
“清河县城有没有大一点的酒馆?”
周县令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是有,有一家,三层楼,比那三家加起来都大,地段也好,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多大?”
“那酒楼原本是县城数一数二的,能摆三四十桌,后院也宽敞,住人存酒都够。就是……”周县令顿了顿,“就是贵。”
“多少?”
周县令咽了口唾沫:“三千两。”
李四没说话。
周县令看着他,心里直打鼓。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就连他有心帮李四也是拿不出来的。
“那些药,”他终于开口,“能卖多少?”
周县令愣住了。
“殿……李壮士,”他的声音有点抖,“那些药是给您续命的,怎么能卖?”
李四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没有什么波澜,可周县令却觉得心里猛地一酸。
“周县令,”李四说,声音很轻,“你见过真的能续命的人吗?”
周县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没见过。”李四说,“北疆那十年,什么续命的药都吃过。有用吗?”
“没有,该死的时候,还是得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剩下的日子,让她过得好点,比让我多活几天强。”
周县令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劝他,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那天李四站在窗边,问他“能答应我吗”时的眼神。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以全族性命起誓。
他想起那些药——百年老参,灵芝,续命丹。每一件都是太医院才有的珍品,每一件都能在鬼门关前拉人一把。
可现在,它们要被换成银子,去买一个三层楼的酒馆。
给她的。
“殿下……”他的声音发颤。
李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别告诉她。”他说。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
周县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没送出去的药。心情越发沉重。
锦盒一个挨一个,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拿起一盒百年老参。放下。又拿起一盒雪莲膏。放下。最后拿起那盒续命丹,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为他留下一盒,就一盒,万一……能保命。
可他又想起李四那句话:“别告诉她。”
他叹了口气,把那盒续命丹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