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走吧,她说。
第一天。
周县令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他揣着那包药,先从县城东街走到西街,进了三家当铺。头一家掌柜的拿起那根百年老参看了看,摇摇头:“假的,老夫五十有六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人参,周大人还是去找别人吧。。”
第二家掌柜的连看都没看,直接摆手:“不好意思,周大人,老夫不收药材。”
第三家倒是个识货的,拿着那根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神越来越亮,最后问了一句:“大人,这东西哪儿来的?”
周县令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得端着:“祖传的。”
那掌柜的笑了笑,把参推回来:“祖传的您自个儿留着吧。这东西,小人不敢收。”
周县令抱着包袱从当铺出来,站在街边,太阳晒得他眼睛发花。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堂堂七品县令,揣着一堆太医院才有的珍品,愣是卖不出去。
晌午,他找到了县城最大的药行。
掌柜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看东西极慢。他把那堆锦盒一个一个打开,拿起那根老参对着光看,放下;拿起灵芝闻了闻,放下;最后拿起那盒续命丹,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抬起头,看了周县令一眼。
那一眼,看得周县令后背发凉。
“大人!”老掌柜开口,声音很慢,“这药,老朽不敢收。”
周县令急了:“怎么不敢收?您开个价,我急着用钱——”
老掌柜摆摆手,打断他。他把那盒续命丹轻轻放回锦盒里,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是宫里的。”
周县令的脸,一瞬间白了。
老掌柜看着他,叹了口气:“大人,老朽干这行五十年,什么药没见过?这续命丹,一年只出一盒,还是在皇宫大内,普天下能用得起的,全大渊不超过二个人。您这东西要是真的,老朽今日收了,明天就得掉脑袋;要是假的。老朽更得掉脑袋——卖假药,也是死罪。”
他把锦盒往前一推:“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周县令抱着包袱从药行出来,腿都有点软。
太阳开始西斜了,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李四那双眼睛。想起他说“别告诉她”时的声音。
他咬咬牙,又往前走。
傍晚,他找到了一个人。
是个南边来的商人,姓陈,据说在京城待过十几年,见过世面。周县令托人引见,在县城最大的酒楼见到了他。
陈老板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衫,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那堆药,一样一样仔细看过,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县令。
“东西是真的。”他说,“周大人想卖多少?”
周县令愣住了。
陈老板笑了笑:“大人别紧张,在下在京城做过十几年药材生意,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哪来的。至于您怎么弄到的,在下不问。”
周县令咽了口唾沫:“三……三千两。”
陈老板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县令心里直打鼓。
陈老板放下茶盏,看着他:“周大人,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您知道吗?”
周县令摇头。
“这盒续命丹,”陈老板指了指那个最小的锦盒,“单这一盒,在京城就能卖一千五百两。有价无市。”
周县令愣住了。
陈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周大人,这些东西,在下可以收。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陈老板转过身,看着他:“您告诉我,这些东西,是给谁用的?”
周县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老板笑了笑,摆摆手:“算了,不问。三千两,三日后,您来取钱。”
他走到周县令面前,把那堆锦盒一个一个合上,收进一个檀木箱子里。
“大人,”他说,“在下多嘴一句。能用得起这些药的人,整个大渊没几个。您那位朋友……是个有福之人。”
周县令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说,他有什么福?他快死了。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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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徐婉宁觉得李四不太对劲。
早上他起来扫地,扫得比平时慢。扫完地,他去后院给逐影添草料,站在马厩边看了很久。她端着粥出来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看什么呢?”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刻进脑子里。
“没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没再问。
一整天,他都这样。有时候她抬头,正撞上他在看她。那眼神沉甸甸的,看得她心里发慌。
傍晚,她在院子里收衣服。他坐在井沿上,逐影卧在他脚边。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红色,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想叫他吃饭。可不知道为什么,没叫。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很亮。她披衣起来,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马厩上,照在井沿上——
李四坐在井沿上。
逐影卧在他脚边,头枕在他鞋面上。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逐影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轻轻把门关上。
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她想,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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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李四给逐影喂了两把豆子。
比平时多。
逐影吃得高兴,用脑袋蹭他的手。他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没说话。
徐婉宁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在跟逐影告别。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告别?告什么别?他又不走。
可他今天确实不对劲。早上起来,他去前厅把每张桌子都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擦完桌子,他把那碟炒黄豆拿出来,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四。”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最想要什么样的酒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酒馆?”她想了想,“能遮风挡雨就行,不用太大。”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问得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他今天多看了逐影好几眼,想起他问的那句话,想起他坐在井沿上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月光很亮。
她忽然想,他会不会有什么事瞒着她?
可她又想起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从来没有假过。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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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周县令来了。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袍子,眼睛里有红血丝,头发也没梳整齐,站在酒馆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徐婉宁正在卸门板,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住了:“周大人?您这是……”
周县令没回答。他往里看,看见李四从后院掀帘出来,脸上的疲惫一瞬间被一种复杂的表情取代——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想哭。
“李壮士,”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钱凑齐了。”
徐婉宁愣住了。
她看看周县令,又看看李四。
李四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走,”他说,“去看酒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他昨晚坐在井沿上的背影,想起他问“你最想要什么样的酒馆”时那沉甸甸的眼神。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他刚来镇上的时候——那个躺在墙角舔污酒的醉鬼,那个被赵大虎踢打也不还手的乞丐,那个浑身是伤、满眼死寂的“李四”。
现在他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等着她一起去看酒馆。
李四对着她拼命招手。
她忽然笑了。
徐婉宁跑了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