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杀孽太重,恐难善终
天刚亮,敲门声就响了。
李四睁开眼。他没动,只是听。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不紧不慢的三下。
他起身,拉开门。
无尘站在门口。
青色道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还是那么冷。可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他看着李四。
李四也看着他。
“跟我来。”无尘说。
他转身就走,往后院走去。
李四顿了一下,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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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阳光刚爬上墙头。
逐影卧在马厩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看见是李四,又低下头。
无尘站在院子中央,转过身。
他看着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把上衣脱了。”
李四看着他。
没问为什么。只是抬起手,解开衣襟。
上衣滑落。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具布满伤痕的身体上。
无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怎样的一具身体。
胸口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右肩一直划到左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皮肉上。旁边还有无数道小疤,刀伤、剑伤、箭伤,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发白,是旧伤;有些还泛着粉色,是新伤。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泛黑的伤口。
胸口、肩胛、腰侧——好几处地方,皮肤下透出诡异的青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着。
无尘走近一步。
他伸出手,按在那处最黑的伤口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僵硬,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见,还是让他心惊。
这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李四没说话。只是站着,让他看。
无尘收回手。
“坐下。”他说。
李四在井沿上坐下。
无尘走到他身后,盘腿坐在地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按在李四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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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暖流涌入体内。
那股暖流从后背开始,顺着经脉慢慢往前推。所过之处,那些常年盘踞的冰冷,像是遇到烈日的残雪,一点点松动。
李四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疼,是痒。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比疼更难忍。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在骨髓里钻。
汗水从他额头滚下来,大颗大颗的。
伤口处,开始渗出黑色的血。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墨汁滴在宣纸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顺着皮肤往下淌,把衣裳染得一片黑红。
李四的嘴角,也慢慢溢出一缕黑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
无尘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按在李四背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可他没有停。
那股暖流还在往里推,还在和那些顽固的毒素纠缠。
李四闭着眼。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正在一点点把毒素往外赶。每一次推进,都像有一把钝刀在骨头里刮。可每一次推进,身体就轻一分。
他终于明白,这个人不是在敷衍。是在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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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爬到正中。
无尘的手,猛地一颤。
然后他收回内力,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墙上。
李四睁开眼,回头看他。
无尘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连睫毛上都挂着汗珠。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了李四一眼。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李四坐在井沿上,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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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老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那里。
他抱着酒坛,眯着眼,脸上满是嬉笑。
“啧啧啧。”他咂咂嘴,“这么着急帮他疗伤?”
无尘从他身边经过,没理他。
老乞丐也不恼。他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
“你我都吃了续命丸,内力是慢慢恢复了。可你这样搞,内力大损,没个十天半月缓不过来。”
无尘停下脚步。
老乞丐看着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再过两天,老夫想杀你,可就易如反掌了。”老乞丐恶狠狠的盯着无尘,说话的时候牙齿咬着,一副吃人模样。
无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还是冷的。
他没说话。
只是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老乞丐靠在窗台上,对着那扇门,又灌了一口酒。
“哈哈哈哈…快活,快活。”他轻声说。
夜晚。
巷子口。
老乞丐站在那里,抱着酒坛。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眯着眼,看着从黑暗中涌出来的那些人。
二十多个黑衣人,蒙着面,手里拿着刀。
老乞丐笑了。
“哈哈哈哈…”
“痛快,痛快。”
他状若癫魔。
刀光已经亮起来。
他动了。
欺身上前,一掌拍碎一人的天灵盖。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跪下去。
数把刀迎面砍来,他掌风横扫,刀剑断裂,又被他抓在手底插入那人胸口。
可同时,背后长刀划过,割开一片皮肉。
皮肉外翻,血液外涌。
老乞丐眼眶血红,转身,一脚踹飞另那人,那人顿时胸口塌压,摔在地上再无气息。
掌风再次祭出拍在二人头顶,那二人就像失去骨头一般,整个人体都塌下下来。
老乞丐的左臂又被砍了一剑。骨头都露出来了,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口。
“好剑。”他说。
他掌风再次祭出,那人直接被中间横断,尸首分离断成两截。
老乞丐每一掌拍出去,都有一个人倒下。可每一掌拍出去,他身上也多一道伤。
血越流越多,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杀到最后一个人时,他已经浑身是血。
那人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乞丐没有停手,捏住那人的脖子。
“咔嚓。”
那人倒了下去。
老乞丐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血从身上那些伤口往外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淋淋的,还在往下滴。
“哈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他疯狂大笑,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
埙声响起来。
低沉,浑厚,从屋顶上飘下来。
老乞丐抬起头,双眼依旧赤红。
无尘坐在屋顶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闭着眼,吹着埙,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乞丐笑了。
他把酒坛往腰间一挂,脚下一蹬,翻上屋顶。
在无尘身边站着。
无尘没理他,继续吹埙。
老乞丐也不说话。他抱着酒坛,灌了一大口,然后从怀里摸出怀里那支箫。
箫声加入进来。
清越的箫声和沉郁的埙声缠在一起,在夜色里飘荡。一道狂放,一道内敛,却出奇地和谐。
一曲终了。
两人同时停下来。
老乞丐仰起头,又猛灌了一口酒。
“你杀戮太重。”无尘忽然开口,“恐难善终。”
老乞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夜色里回荡,又响又亮。
“哈哈哈哈……”
他站起身,站在屋顶边缘,对着月亮,张开双臂。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尘。
“人生在世,大口喝酒,放手杀人,岂不痛快!”
无尘没说话。
老乞丐坐回来,抱起酒坛,大口喝着。
“快活,快活!哈哈哈哈哈哈…”他说。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那笑容,张扬得像个孩子。
无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埙横在嘴边。
埙声再起。
内敛的乐声在夜色里飘荡。
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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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着屋顶上的两个人。
一个抱着酒坛,一个握着埙。
一个浑身是血,一个脸色惨白。
谁都没再说话。
只是吹着。
一曲接一曲。
直到东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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