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天公不作美
暴雨是毫无征兆砸下来的。
苏知行刚把车驶离展览馆的闸口，豆大的雨点就狠狠撞在挡风玻璃上，哐哐的声响裹着风劈头盖脸压过来，车载音响里的大提琴旋律，瞬间被冲得支离破碎。
“呀！”
副驾的小清肩膀骤然一缩，怀里的背包被攥得紧紧的，她下意识往苏知行这边偏了偏头，又立刻收回去，只敢用眼角扫向窗外。
天是沉到底的墨色，刚离开的展览馆外墙灯，十米外就只剩一团模糊的亮，远光灯打出去，只能劈开眼前几米的雨墙，密密麻麻的雨线横着往车灯里撞，路牌、护栏全被吞在白茫茫的雨里，能见度不足五米。
“没事，我开慢点。”苏知行的声音压过雨声，每个字都咬得匀稳，指尖把雨刷拨到最快档，车速从六十往下压，四十，三十，最后稳稳卡在二十多码。
雨没有半分循序渐进的意思，像天上直接破了个洞，整盆整盆地往下倒。路面转眼就积了水，车轮碾过去，两侧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排水口被落叶堵得严严实实，水顺着路牙子往车道里漫。
小清安安静静缩在座位里，手指反复捻着安全带的织带，那一小块面料被捻得起了毛球。每隔几秒，她的眼尾就往驾驶座的方向扫一下，视线刚碰到他的侧脸，就立刻收回来，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车窗缝钻进来的风，裹着雨的土腥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桃子香，是护手霜的味道。软乎乎的甜贴在人皮肤上，潮潮的，带着车厢里没散的暖气，闷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小清老师，你住哪儿来着？”苏知行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认识了很久，打破了这层微妙的凝滞。
小清像被抓包的小孩，背脊瞬间绷紧，坐直了半寸，耳尖先红透了：“啊，我住城西的凤凰苑小区，就是过了庆华大学再往西的那片。”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发颤，每个字都软乎乎的，裹着点水汽，“苏大哥要是不顺路，把我放在前面地铁口就好，这么大的雨，我自己坐地铁回去也方便的。”
“凤凰苑？那可不算近。”苏知行笑了笑，余光扫过她红透的耳尖，喉结动了动，“说了送你，就给你送到家门口。这么大的雨，你一个小姑娘拎着包挤地铁，不像话。”
“那……那太麻烦你了。”小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脸颊，头埋得更低，指尖把安全带绞得变了形，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苏知行的余光又扫了一眼。
她垂着眼，长睫毛密密地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皮肤白得在昏暗的车厢里都发晃，唇瓣抿成小小的一团，粉粉的。风又吹进来一点，那股桃子味更浓了，他指尖在方向盘上顿了顿，立刻把视线拉回了路面。
“小清老师是教什么的？”他随口找了个话题，把那点莫名翻涌的心思压了下去。
“我教音乐。”说到这个，她的语气终于松了些，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今年刚入职，还不到半年呢。”
“难怪声音这么好听。”苏知行笑着夸了一句。
这话一落，她的脸更红了，整个人都往座位里缩了缩，只蚊子似的哼了一声“谢谢”，再没敢抬头。
车又往前挪了十几分钟，雨势非但没减，反而更凶了。路面积水已经漫过了半个车轮，苏知行不得不把车速压到二十码以内，一点一点往前蹭。
他眉峰拧了一下，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眼睛扫过路两边完全被淹的绿化带，心口莫名发紧。
车载广播突然刺啦两声，插进来一段断断续续的紧急预警，被雨声劈得支离破碎，只几个关键词格外清晰：「暴雨红色预警」「未来三小时强降雨」「累计降雨量超800毫米」「防范城市内涝」。
小清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手指紧紧扣住车门把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苏大哥……这雨太吓人了，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先停一下避避吧？”
苏知行刚要点头，方向盘已经打了弯，车上了庆华大道的下穿桥洞，这是去城西的必经之路。
桥洞不长，也就四五十米，平时开过去不过几秒钟的事，可今天，车刚拐进去，苏知行脚下猛地一沉，刹车直接踩到底。
车身狠狠一顿，轮胎在积水里擦出刺耳的声响，碾过水洼的动静戛然而止。
“操。”他低骂了一声。
车灯照过去，桥洞里的积水已经快漫过路边的隔离栏，浑浊的水翻涌着往前冲，水面上飘着树枝、塑料袋，还有各种被冲下来的杂物。暴雨还在往下砸，水面上沸反盈天，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水。
“怎、怎么了？”小清被急刹车带得往前一扑，又被安全带拽了回来，顺着车灯往前一看，脸瞬间没了血色，“天……水怎么这么深？这、这能开过去吗？”
“不行。”苏知行面色沉得厉害，“这水起码到大腿根，车开进去必熄火。”
他扫了眼后视镜，后面已经跟上来几辆车，都闪着双闪，显然也没料到前面的情况。
“我先倒出去。”他说着挂上倒挡，刚松刹车，后视镜里就看见一辆白色的MINI从旁边车道超了上来，车速半分没减，直直往桥洞的积水里冲。
“别，！”
苏知行的喊声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那辆MINI已经一头扎进了积水里。
巨大的水浪被车头推着往前涌，车速瞬间被水阻得死死的，车轮在水里疯狂打滑，车尾狠狠甩了两下，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紧接着，彻底没了声。
熄火了。
苏知行心口骤然一紧。
更糟的是，那车正好熄在了桥洞最低洼的地方，那里的积水眼看着就往一米涨，水流还在往低处灌，已经漫过了车门下沿，往车里渗。
“那车被困住了！”小清也看清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抓住苏知行的胳膊，“苏大哥，快打119！快报警！”
苏知行二话不说摸出手机，屏幕左上角明晃晃的四个字：无服务。
“没信号。”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再抬眼看向那辆MINI，积水已经快淹到车窗下沿了，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在疯狂拍窗户，整个人都在抖。
等不了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系统解锁的神级游泳技能，又扫了眼桥洞下的水面，最深的地方估摸着也就一米五六，以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加上技能兜底，足够应付。
“小清，你待在车里，把车门锁好，谁叫都别开，我去救人。”
“什么？！”小清整个人都扑了过来，两只手攥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隔着湿透的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点烫意，“你别去！苏先生你别去！水太深了！万一你也出事怎么办？我害怕！”
苏知行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腹蹭过她发烫的指尖，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话，锁好门，我水性好得很，很快就回来。”
他没给她再拦的机会，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把上次从田婕家带出来的改锥，脱了外套扔在座位上，拉开了车门。
车门一开，雨水瞬间浇了他一身，冰凉的雨珠砸在皮肤上，激得他肌肉瞬间绷紧。
“苏大哥！你真别去呀！”小清在车里急得眼泪砸得更凶，她扒着车窗，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雨水把他的背影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每往前迈一步，积水就往上漫一分，她的手指抠着车门扶手，心口跟着那步幅，一下一下揪得发紧，连指甲劈了都没察觉，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可苏知行已经关上了车门，没有回头，大步往积水里走去。
雨水刚没过鞋面，刺骨的凉就顺着裤管往上钻，走了三步，水已经漫过膝盖。水里裹着碎石和枯枝，每一步踩下去，鞋底都要打滑，他得把重心压得很低，腰腹绷紧，才能稳住身形。可他眼睛死死盯着那辆MINI，脚步半分没停。
走近了才看清，车里只有一个女人，坐在驾驶座上，水已经从车门缝里渗进去，漫到了座椅下方。她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拼命拍着车窗，眼睛里全是濒死的恐惧。
“别怕！我来了！”苏知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水声太大，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他绕到驾驶座旁边，水已经没到了胸口。他稳住下盘，双腿分开与肩同宽，攥紧改锥，手臂抡圆，铁尖对准车窗边角的应力点，连砸三下。
第一下，玻璃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边角裂出细纹，第三下，整面玻璃炸成蛛网，碎渣顺着水流往下掉。
水流轰的一下从破口往车里涌，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
“别乱动！把手给我！”苏知行把胳膊伸进车里，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我带你出去，抓紧我！”
女人已经吓懵了，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这边扑，指甲嵌进他胳膊上的皮肉里，锐疼顺着神经往上窜，他眉峰动了动，手没松。
他咬着牙一使劲，把人从车窗里稳稳拖了出来。
女人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瞬间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浑身冰凉，只有呼吸喷在他颈窝里，带着止不住的颤。苏知行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划水稳住重心，能清晰地摸到她腰线的弧度，水里阻力大，每走一步，她都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一点。
水最深处已经快到他脖子了，湍急的水流裹着碎石和树枝往他腿上撞，冰凉的水顺着领口往背心里面灌，冻得他肌肉都在发紧。
他一手牢牢搂着怀里人的腰，把人往上托了托，确保她的脸始终露在水面上，一手划水稳住重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动，怀里的人始终没再呛进一口水。
怀里的人还在无意识地发抖，手臂越收越紧，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柔软的身体贴得密不透风，连慌乱的心跳都隔着湿透的布料传了过来，和他的心跳重重撞在一起。他咬着牙盯着岸边的方向，余光还不忘扫一眼停在路边的车，生怕小清一时冲动跑下来。
好不容易踩回了没积水的路面，苏知行累得气喘吁吁，怀里的女人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喂？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指尖冰凉，一点反应都没有。
应该是呛了水，加上惊吓过度，晕过去了。
苏知行扫了眼四周，路边有个没完工的公交站台，顶棚已经搭好了，三面有挡板，正好能遮雨。他抱着人快步走过去，把人平放在长椅上。
刚放下人，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带着哭腔的喊声：“苏大哥！！”
小清居然从车里跑出来了，撑着把伞，大半伞面都歪在他的方向，自己半边身子全淋在雨里，头发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不是让你待在车里吗？”苏知行皱了皱眉。
“我、我不放心你……”她跑到跟前，伞还往他头上遮，自己肩膀全露在雨里，蹲下来看着长椅上昏迷的女人，声音都在抖，“她、她怎么样了？没事吧？”
“呛水了，得急救。”苏知行说着，指尖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再摸颈动脉，还好，心跳还在。
他没耽误，迅速把人平躺好，解开她湿透的领口，双手交叠，掌根落在她两胸连线中点，
肩背发力，上半身的重量全压下去，每一下按压都稳在五厘米的深度，三十次按压，节奏丝毫不乱。然后他捏住她的鼻子，托起下颌，渡进去两口气息，能看见她的胸廓跟着起伏。
小清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连呼吸都停了。看到苏知行俯身做人工呼吸的时候，她的耳尖轰的一下就红透了，
猛地别过脸，可耳朵竖得尖尖的，连他按压的次数都数得清清楚楚，心跳快得跟要撞出来似的，脑子里全是刚才他低头的样子，乱成了一团麻。
三轮循环做完，女人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侧过头，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
“醒了！她醒了！”小清激动得声音发颤，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知行松了口气，把人侧过来，掌心贴着她湿透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柱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