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下午约了人看场地，得走了。”苏知行站起来。
田婕没动，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缩在沙发上。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挽留的话。苏知行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皮肤上薄薄的汗。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好好养着，别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他直起身，往门口走。
“老苏。”田婕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她坐在沙发上，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碎花裙的领口松垮，露出颈窝下柔和的凹陷。
“下次来别带那么多水果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一个人吃不完，放坏了怪可惜的。”
“行。”
苏知行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着墙皮剥落的裂缝。下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晓靖发来消息：茶室地址发你了，清香阁，别迟到。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还来得及。
清香阁藏在三环外一条老街上，两边全是居民楼的底商，挤着房产中介、理发店，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烟酒行，招牌都褪了色。茶室的招牌是块老旧的木匾，上面的字用金漆描过，掉了好几笔，只剩下“清香阁”三个字还能看清。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的红字，已经被太阳晒得褪成了粉色。
苏知行推门进去，一股陈年老普洱的渥堆味混着淡淡的线香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热浪。前台没人，里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晓靖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茶汤在公道杯里晾着，颜色已经发黄。
“周妍还没到。”晓靖给他倒了杯茶，“她说路上堵车，晚个十分钟。”
苏知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涩味很重。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街对面有个穿白汗衫的老头，搬着个小马扎坐在树荫下剥毛豆，脚边蹲着只橘白猫，尾巴慢悠悠地甩着，时不时伸爪子去扒拉地上的毛豆壳。阳光把老头的光头晒得发亮，绿色的毛豆壳堆了一地。
“这地方你常来？”苏知行问。
“以前带周妍来过一次。她就住这附近。”晓靖把公道杯里剩下的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泡，“她这个人嘴刁得很，一般的茶室根本不入眼。这家老板是她朋友的朋友，安静，没人打扰。”
等了不到五分钟，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一根细细的红绳手链，上面没挂任何坠子。下面是一条黑色高腰阔腿裤，衬得双腿又直又长。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用黑色发卡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摘下墨镜，随手挂在衬衫领口的扣子上，墨镜腿晃了两下，才稳稳地挂住。
晓靖朝她招手，她走过来，在苏知行对面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她坐下去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涂指甲油。
“周妍老师，久仰。”苏知行伸出手。
她伸手跟他握了握，她的手很干燥，指节细长有力，只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没有多余的动作。
“苏总客气。”她的声音不大，尾音下沉，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晓靖给她倒了杯茶。周妍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把杯子放回桌上，没碰。
“这茶陈了，有仓味。”
“你这嘴还是这么刁。”晓靖笑了一下。
苏知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没化妆，眉毛是自然的眉形，只是修得很整齐，眉尾有点淡。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嘴唇还是干的，起了细小的白皮。她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躲闪。
“周妍老师，晓靖跟我提过你很多次。天悦的金牌教练，去年市里的十佳健身教练，实至名归。”苏知行说。
“那是去年的事了。”周妍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瓷碟上，“叮”的一声轻响。“今年没报名。”
“为什么？”
“报名要交一堆材料，还要写述职报告，懒得弄。”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没那个必要。”
晓靖在旁边解释：“她就这样，除了上课，别的什么都嫌麻烦。以前天悦让她当操课部主管，她都给推了，说管人事太费脑子。”
苏知行点点头。“天悦给你的条件应该不差，为什么突然要走？”
周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碰到木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逼教练卖卡。每个月都有硬性指标，完不成就扣课时费，扣底薪。上个月我差两万的业绩，直接扣了我三千多的课时费。”她抬起眼皮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冷意，“我是来教跳舞的，不是来当销售的。”
“我这儿不搞这套。”苏知行说，“教练只管上好课，保证会员的上课体验就行。卖卡的事有专门的会籍顾问负责，不会给你们任何销售指标。”
周妍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才端起茶杯，把里面凉透的茶一口喝了下去，喉结动了一下。“苏总，你这套说辞，我已经听好几个老板说过了。开业头三个月都这么说，等后面业绩压力上来了，什么指标都来了。”
“那是别人。”苏知行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做的生意，不靠逼员工赚钱。”
晓靖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茶壶给两人续水。“行了行了，光说没用，去看看场地再说。东西好不好，亲眼见过就知道了。”
周妍看了晓靖一眼，又看了看苏知行，把茶杯里的茶喝完，站了起来。“行，去看看。”
苏知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钞压在茶壶下面，起身推门。刺眼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周妍走在他前面，白色的棉麻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见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健身馆离茶室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苏知行把车停在大厦地下车库，带周妍和晓靖坐货梯上一楼。货梯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轿厢壁上全是划痕，还贴着好几张疏通下水道、通马桶的小广告，边角都卷了。
电梯门打开，正对着健身馆的玻璃门。苏知行刷卡开门，大厅里几个工人正在装顶灯，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站在升降机上拧螺丝，地上散着电线头和碎石膏。
“还在收尾，月底全部完工。”苏知行说着，带她们往里走。
器械区的设备已经全部就位，罩着灰色的防尘罩，只露出底部的黑色橡胶轮。苏知行掀开一台跑步机的防尘罩，面板上贴着一张进口参数标签，他指了指左上角的品牌Logo。
“全系列都是这个牌子的进口器械，国内很少有健身房用这么好的。操课房的地板是进口的专业舞蹈地板，下面加了两厘米的减震垫，对膝盖和脚踝的负担特别小。”
周妍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掌用力按了按地板，又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感受脚下的弹性。她走到器械区，伸手摸了摸配重块的钢材，指尖在焊缝上蹭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有没有毛刺。
“焊工还行，没偷工减料。”她说，语气平淡，没多夸一句。
走到操课房的角落，周妍看见一台银白色的仪器，比普通的体测仪大一圈，面板上嵌着一块高清液晶屏，旁边有几个调节旋钮。她停下来，弯腰看仪器上的标签。
“这是进口的体态检测仪，带低频脉冲肌肉放松功能。”苏知行走过来，按下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来，显示待机界面。“站上去能精准检测体态问题，生成详细的报告，还能针对紧张的肌肉做脉冲放松。昨天刚到的，还没人用过。”
周妍来了兴趣，脱了帆布鞋踩上仪器。感应面板瞬间亮了一圈蓝光，她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屏幕上开始扫描，几秒钟后生成一个3D人体模型，红色区域标注出体态偏移的位置。
“肩胛骨前倾，骨盆有点前移。”周妍扫了一眼屏幕，“常年久坐的通病。”
苏知行绕到仪器侧面，想给她演示脉冲放松功能，伸手去拧调节旋钮。周妍这时候正好转身想问什么，手指搭在仪器边缘，两个人的手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指尖刚碰到她手背的瞬间，苏知行就像被静电打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指腹窜上来，沿着手腕一路往上走。他愣了一下，这是他那个技能被触发的信号。
什么情况，【红星鸾动】怎么会自己触发了？
苏知行心里暗叫不好，果然周妍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在空旷的操课房里撞出清晰的回声。她双手死死撑住仪器边缘，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站在几米外的晓靖手里端着水杯，喝水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周妍，又看了看苏知行。
苏知行立刻关掉仪器，伸手扶住周妍的胳膊。她的小臂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裸露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张脸都红透了，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好看的粉色，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对不起，我拧反了，力度调太高了。”苏知行赶紧不动声色的嫁祸给机器，同时立刻松开手，退后半步，跟她拉开距离。
周妍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身体。她把被他扶过的胳膊抽回去，垂在身侧，手指攥成拳又松开，反复好几次。她还是没抬头，盯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睫毛颤得厉害。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是我自己凑太近了。”
苏知行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心里清楚，技能已经生效了。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周妍老师，刚才说的条件你再考虑一下。住宿我们提供，就在旁边的小区，走路五分钟。房子是新装修的一室一厅，家具家电齐全，拎包入住。”
周妍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弯腰穿鞋，手指抖得厉害，系鞋带的时候打了个死结，又费了半天劲解开，重新系了个工整的蝴蝶结。系好站起来，她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仔细地理了理，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她走到门口才回头，飞快地看了苏知行一眼，又立刻移开目光，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拖得很长很长。
晓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转头看了看苏知行。她没说话，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大口，盖子拧紧，塞进运动包的侧袋。
“走吧，我送你回去。”苏知行说。
车上，晓靖一直没开口。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胸口，手指把运动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指腹都用力得泛了红。苏知行没催她，把车速压得比平时慢很多，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刚才的事。
车开到她家楼下，晓靖没急着下车。她把运动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又拉上，反复了两次。
“苏知行。”她第一次叫他全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嗯。”
“你对周妍......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苏知行侧头看她。晓靖没看他，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车前走过，遮阳棚上挂着一串彩色的小风车，在风里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