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离家!我见识到我自己的厉害了
父女俩就这么对望。
一个坐在轮椅上,浑身沾满泥和草渣,头顶的呆毛歪歪扭扭地翘着。
一个站在门柱边,衬衫皱巴巴的,脚边一地烟头。
月光把两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下颌线,一样的倔。
常建国盯着女儿看了一秒。
手里夹着的烟“啪嗒”掉在地上,烟灰溅开,混进花瓣里。
他弯了半天的腰直起来,眼镜片反着月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
声音卡了半拍。
“你还是要玩那个破游戏!?”
常颜的手搭在轮椅操控杆上,指尖收紧,骨节泛白。
她抬头。
正好撞进父亲满是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怒气,有疲惫,有一种常颜很熟悉的东西……
恐惧。
常建国怕了。
怕得厉害。
常颜的手慢慢攥成拳,搁在操控杆上,一动不动。
“我决不放弃——!”
常建国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咯吱”一声。
他伸手去掏口袋,手指有些哆嗦,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烟盒。
空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攥紧,烟盒在掌心里被捏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啪”地砸在地上。
“你想害了常家吗!?”
嗓子是劈的,每个字都带着气。
“你知不知道,公司里有多少人靠着我们就业,我们倒了又有多少人要失业!?”
“有的人从二十岁就跟着我们,现在三十了,三十了再找工作找什么?保安吗!”
“我们倒了——他们怎么办!?”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茉莉花的香味浓得刺鼻。
常颜没有接话。
她把头垂下来,呆毛也跟着耷拉下去。
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发白。
两只拳头握在轮椅扶手上,指甲嵌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为什么……”
声音很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抖。
然后猛地抬头——!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空荡荡的裤管上。
“为什么明明要害常家的是万箭齐发,却要怪在我的头上!?”
“他拿我做威胁,可真正的坏人不应该是万箭齐发吗!?”
这句话砸在常建国耳朵里,跟炮仗似的。
他愣了。
手伸到一半,不知道该放哪。
最后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指尖绞着几根灰白的发丝。
“抱歉……这点是爸爸的错……”
嗓音沙得不像话,跟砂纸磨过的一样。
“员工的问题,是我这个总裁的责任,不应该是你的。”
话说到一半,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女儿没听懂似的。
“我是担心那家伙说要网暴你!”
常颜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擦。
常建国没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几片白色的茉莉花瓣被夜风卷到皮鞋旁边,黏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现在因为网暴而自杀的人还少吗?”
声音放低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人甚至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一些人的话语,选择了轻生。”
“只有在这件事上,我……”
常建国的脊背挺了起来。
弯了一整晚的腰,在这一刻绷得笔直。满脸的疲态还在,但挡在女儿面前的那个姿势,稳得像一堵墙。
“绝不让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茉莉花丛,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常颜没有开口。
她的拳头松开了,手指搭回操控杆。
轻轻一推。
电机发出“嗡”的一声,轮椅往前滚了半米。
常建国一愣。
常颜没停。
轮椅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朝大门口挪过去。
常建国反应过来,跨了两步,直接挡在轮椅和大门之间。
“我说这么多,你不懂吗!?”
十米。
常颜没抬头,轮椅继续往前。
“你怎么这么固执!”
五米。
常建国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的皮鞋踩在落下来的茉莉花瓣上,碾出湿漉漉的白色痕迹。
“不是只有永恒才能让你重新走路的,神域,还有其他虚拟游戏,只要你改变主意,我随便你玩!”
一米。
轮椅的前轮顶上了常建国的皮鞋尖。
常建国低下头。
p女儿也抬起头。
父女俩的脸离得很近。
常建国咬着后槽牙,青筋从脖子上鼓起来。
“到底什么比生命还重要!!!”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门廊下撞了几个来回,震得门框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下。
常颜松开操控杆。
两只手撑住轮椅两侧的扶手。
胳膊绷直。
整个上半身从轮椅座垫上撑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很零碎。很快。
——“我想自己用轮椅走一走……”
保姆生疏的脸凑过来,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二小姐,这样不安全,我推着你走,一样的~”
——背后传来的窃笑。“一个残疾人,还能做什么?哈哈哈哈~”
“不行。”
“不可以。”
“那样不安全。”
“我怕你受伤。”
两年。
整整两年。
所有人都很好心。
所有人都在保护她。
但没有一个人问过她……
你想要什么。
常颜左手撑着身体,右手猛地伸出去,五指攥住了常建国的衬衫领口。
布料在她手心里绞紧,拽得常建国不得不微微弯腰。
父女俩的视线平齐。
那张娃娃一样精致的小脸上全是泪痕,但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火。
“除了尊严,还能是什么——!!!”
常建国的脑袋嗡了一下。
像被人拿钟锤在后脑勺敲了一记。
他张开嘴。
嘴唇动了两下,舌头顶了顶上颚。
什么都没说出来。
常颜的手松开了。
衬衫领口被攥出来的褶皱慢慢弹回去,但没弹平。
常建国站在那里,两条腿像灌了铅。
然后整个人,缓缓地,往下坐。
不是蹲。
是坐。
膝盖一软,屁股直接墩在了地上。
背靠着门柱,两条腿伸开。
常颜没有再看他。
轮椅绕过父亲的腿,从他身侧滑过去,电机的嗡嗡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女儿。”
常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轻。没有怒气了。
也没有力气了。
“你会见识到社会的厉害的……”
常颜的轮椅停了一下。
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
穿过大门。
穿过铁艺栏杆投下的影子。
穿过院门外那条铺着水泥的坡道。
夜风灌进来,裹着外面街道的味道。
汽油味,热狗摊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放歌。
两年没闻到的人间烟火气。
常颜操控着轮椅沿着坡道下去,速度不快,稳稳当当。
常建国坐在地上,透过门框的缝隙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轮椅的尾灯是红色的,一闪一闪。
他想站起来追。
腿没动。
想喊一声。
嘴没张。
茉莉花瓣还在往下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灰白的鬓角上。
就在这个时候。
轮椅的尾灯突然暗了一下。
然后……
猛地亮起来!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电机嘶鸣,轮椅原地打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后轮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弧形的黑色胎痕。
常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是用漂移滑出来的。
轮椅带着惯性横甩,在门框前精准刹停。那个红色的Speed按钮还亮着光,车轮的橡胶皮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常建国整个人呆住了。
常颜坐在轮椅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说。
“不——!”
“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
常建国的嘴巴半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常颜伸手擦了把脸,把泪痕和泥渍一块儿抹掉。呆毛被夜风吹得一颤一颤的,重新翘了回去。
“游戏里有个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的声音忽然柔下来。
“好好睡一觉吧,父亲。”
说完,常颜按下加速键。
轮椅“嗡——”地弹射出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红线。
她的笑声从街道那头传回来,在安静的住宅区里回荡了好几秒。
“哈哈哈哈哈哈——!”
“大神,我来啦——!”
很张扬。
很嚣张。
很快活。
和那个在游戏里蹦蹦跳跳的朵颜,一模一样。
常建国坐在满地的茉莉花瓣里,保持着嘴巴半张的姿势,维持了大概有十秒钟。
他慢慢闭上嘴。
又慢慢张开。
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记得……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