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回家

市公安局的车队停在东阳派出所门口时，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所长张恒利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所里的几个民警，穿着整齐的制服，看上去像是一支正在接受检阅的队伍。

张恒利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要用这种表情来迎接每一个下车的人。

顾局长从车上下来，没有回以同样的笑容，也没有寒暄。

他站在车门旁边，先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那一排人，然后把目光落在张恒利脸上，看了几秒钟。

冬天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刮得人脸上生疼。张恒利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开始有些僵硬了。

顾局长没有开口，目光也没有移开。

他冷着脸，就那么看着。

风从张恒利耳边经过，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只是节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额头上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汗，在腊月的寒风里格外醒目。

“你好自为之。”顾局长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钝器刻进石板里，

“带我过去吧。”

他撂下这句话，没有等张恒利回应，就自顾自地往里走。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在为前面的那句话加盖印章。

姜建国被请出来的时候，身后的铁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

他的外套上还残留着前两天车祸时留下的褶皱，袖口的破口还在，头发有些乱，胡茬冒出来，像是几天没刮。

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但背挺得还算直。

顾局长站在门口，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比他平时面对任何一个下属都要客气：

“姜先生，这几天委屈你了。情况已经查清楚了，你是无责方，我们这边的工作有疏漏，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我代表市局，向你道歉，也向你承诺，会尽快给你一个正式的赔偿方案。”

姜建国听着那些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和其他人不同，一看就是大官的男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只是很失望，在他印象里警察不应该是这样的，但这几天的经历在他心里落定了下来，无论别人再怎么摆出新的姿态，都已经无法再吹散了。

他开始觉得，有些事情不该再那样相信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我能回家了吗？”

顾局长没有停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怠慢的不快：“当然可以。你在哪里住？我安排车送你回去，你看方便吗？”

“不用了。”姜建国朝门口走去，“公家的车，我坐不起，也不敢坐。”

他走出几步，脚步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民警：“我的车现在在哪？”

那个民警愣了一下：“已经送去店里维修了。”

“什么时候能修好？”

“修好了会联系您的。”

姜建国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另一侧，像是又想起什么：“那我车里的东西呢？”

“在仓库里放着，您什么时候来拿都可以。”

姜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他正要转身，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派出所门口。

车门打开，王文和谢致远一前一后下了车。王文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没拿包。

谢致远跟在她后面，关上车门姜建国看清了那两张脸，脚步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声音里有些发颤：

“王总……谢总……你们怎么来了？”

王文笑了笑，语气平常，像是来接一个加班的同事：“来接你回家。走吧，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

姜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些年货。”

“行，走吧。”王文已经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把东西都搬车上，我们送你回去。”

警察带着几个人去仓库搬东西，几箱年货、一个行李袋、还有一件落在车上的外套，被重新装进后备箱。

王文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被放好，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话。

谢致远在姜建国旁边，帮他把行李袋接过去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路上的情况。

王文的目光越过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顶，看到了派出所门口站着的顾局长。

他正站在那里，没有往回走，也没有朝这边来，这是某种不需要被明说的距离。

王文认出了那张脸，但她的视线只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她以前会觉得需要走近几步，说几句场面话，但现在她不再有那种需要了。

一来，他们马上就要搬去申城。

二来，则是因为姜先生，她已经不去想姜先生是什么人，她只知道只要挡了甘霖的路或者动了甘霖的人，无论是谁，下场都不会好。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谢致远和姜建国坐在后面，车子启动了，缓缓驶离那扇铁门。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后，王文在后视镜里看到姜建国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她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寻常：“姜师傅，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了吗？”

“手机没电了，”姜建国说。

“用我的吧，先给家里报个平安。”谢志远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姜建国没有拒绝，道谢后接过了手机。

接通的时候，张慧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号码亮起。

姜建国说马上就到了，王总和谢总亲自送的。

谢致远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很随和：“不用急着挂，你们聊。”

姜建国应了几声，还是没说几句，挂了电话，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再抖了。

谢致远在旁边笑了笑：“没事，快到家了。”

车子在乡道上拐了几个弯，穿过几个村庄，沿途的田野被积雪覆盖着，在冬日的午后光线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

姜悦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了，她穿着一件大红棉袄，远远看到车影就开始跳着挥手。

张慧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攥得指节泛白，看到车门打开、姜建国弯腰走出来的时候，她往前迈了两步，又站住了。

姜悦已经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姜建国的腿，仰着头喊“爸”，声音像是被风揉碎了才飘到耳边。

姜建国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说了一句“咋又重了”，语气和平时没多大区别。

张慧站在几步外，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的胡茬，看到他袖口的破口，看到他那件外套上的褶皱。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眼泪掉下来前，她先转过了身，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才转回来，声音还带着鼻音：“回来就好。”

王文和谢致远下了车，站在车旁，没有走近那一幕。

等那一家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张慧才快步走过来，语气里的局促和感激混在一起：“王总，谢总，太麻烦你们了……这么远的路，还专门跑一趟……”

“没事的。”王文握住她的手，“在公司里咱是上下级，下了班咱就是姐妹。别这么客气。”

张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激都传递过去。

她抬眼看向王文的侧脸，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姜建国已经抱着姜悦走到了院门口。

姜明站在门廊下面。他穿着家常衣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等姜建国走近了，才笑了一下：“爸，回来了。”

姜建国把姜悦放下来，对着儿子轻松一笑：“回来了。”

“王总，谢总，真是麻烦你们了，大老远还送回来……快进屋坐坐，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喝杯热茶，吃顿饭吧。”

王文本想推辞，但张慧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饭已经做好了，哪有不吃饭就走的道理？”

王文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谢志远，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就打扰了。”

她和谢志远跟着姜建国夫妇穿过院子，往堂屋走。

快进门的时候，王文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内，落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年轻人站在饭桌旁，正在摆碗筷，动作从容。

他的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了他们的视线，那双眼睛清澈而深远，像是能看透人的心思。

张慧顺着王文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自豪：“明明，叫人啊。这是公司王总和谢总。”

姜明放下手里的碗筷，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弧度，语气轻松而自然：“欢迎光临。”

王文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她好像见过，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在另一种场合，在不同的灯光下。

但那种让人移不开目光、又说不清原因的从容，是相同的。

她很快收敛了那一瞬的恍惚，换上笑容：“张慧，这是你儿子吗？长得真帅气。”

张慧只是笑着客气了几句，笑容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为人母亲独有的骄傲神情。

姜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端菜了。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把家里最好的食材都拿了出来。

姜建国喝了半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但大部分时候只是笑。

姜悦坐在他旁边，一直拉着他的袖子，像是在确认他确实还在那里。

张慧不停地给王文和谢志远夹菜，说“没啥好菜，别嫌弃”，又说“多亏你们了”。

王文坐在姜明对面。

整个饭局里，她时不时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出众，而是因为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一个年轻人，站在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里，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距离。

她想起姜木，想起那张同样年轻却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的面容，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饭后，王文和谢志远起身告辞。

张慧和姜建国送他们到门口，又是一番寒暄。

车子驶出村口的时候，王文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不断后移的田野上，忽然开口：

“志远，你有没有发现，姜明的眼睛跟姜先生很像？”

“他们是亲戚，关系又近，像不是很正常吗？”谢致远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不是，”王文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犹豫，

“我是觉得……他的眼睛……算了，不说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

车窗外的麦茬被冬雪覆盖着，看起来平整而完整，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又过了一遍——门廊下那张年轻的脸，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那种像是早就料到一切的眼神。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姜先生，按照您的指示，您大哥已经安全送回家了。”

“好的，辛苦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麻烦你俩了。”

“应该的。”

“对了，”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们俩等会儿来一下公司，有些事情要跟你们说。后面我可能要忙，就没时间了。”

“好的，姜先生。”

挂断电话，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多想什么。

公司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姜明已经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了。

他穿着和刚才同一件深色外套，姿态随意，像是一直坐在这里，从没有离开过。

看到王文和谢致远推门进来，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坐，想喝茶自己倒就行。”

两人在对面坐下。

姜明靠在椅背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去申城工地看过了，有一部分已经完工，开始验收了。我的想法是先把现有的设备搬一部分过去，或者根据产能和场地考量，再买一批新设备。”

他顿了一下：“人员招聘也要跟上。这次升级场地、扩大规模，现有的人手肯定不够。别到时候正式生产了，人还没到位。尽快把人手找齐。

另外，后期可能还要扩建一些周边的配套设施。你们讨论一下，要不要成立一个地产公司——后期利润足够把周边地皮都买下来，另做发展。”

他站起来，像是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反正目前就是这些事。尽快落实。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困难尽快跟我说，我来处理。”

说完，他准备往外走。

“请等一下，姜董。”谢志远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式的笑意。

他站起来，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红包，双手递到姜明面前。

红包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囍”字，封口处用金线别着一小包喜糖，系成了一个精致的结。

姜明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王文站在谢致远旁边，穿着一身深色大衣，手垂在身侧，嘴角带着一点不常被人看到的笑意。

谢致远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姿里有一种不需要太近也能感受到的默契。

他笑了一下，“哈哈哈……恭喜啊，二位。终于修成正果了。”

王文从工作模式里退出来，脸上带着一点不太习惯被这样注视的不自然：

“还请姜先生到时候赏个面子，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一定。”姜明把请柬收好，“什么时候？”

“过完年初六，在市里建华大酒店办。”谢致远说。

“可以。”姜明点了点头，“行，到时候你俩把事情办完了再来。婚姻大事不能草率，这个假我批了。”

“谢谢姜先生。”两人同时开口。

姜明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致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状态：“啊，对对对，场地那边一定不能马虎……”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声音越来越远。

王文站在原地，看着姜明离开的方向，目光停在那个已经空了的门口。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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