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悲情

李勇醒过来的时候，左腰上多了一道缝合的疤，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后来才知道，白大褂划开他腰侧看了一眼，发现他左肾有先天性的囊肿，条件不行，又给缝上了。

跟他在一排担架上的另外两个人，推回来的时候肚子瘪了一块，人不知道是死是活，脸色白得像纸。

那之后他们被赶进一间大铁皮房里，每人发一部旧电话、一本话术册子、一张写着号码的单子。

李勇的工作换了内容，每天照着话术打国内电话，冒充公检法，冒充客服退款，冒充快递理赔。

完不成任务，轻的挨几个嘴巴，重的被拖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电棍、棍棒、水牢，什么东西都用得上。

忽然他知晓有人策划逃跑，悄悄联络了七八个人，李勇也报了名。

那天夜里下了暴雨，他们撬开仓库后墙一块松动的铁皮往外钻，谁知道爬出十几米就被探照灯照到了。

狗先追上来，然后是拎着铁棍的迷彩服。

带头的那个被按在泥地里，铁棍抡圆了往下砸，从后背砸到后脑，没几下就不动弹了。

剩下的被拖回仓库前面，跪成一排。

李勇的右腿被两根铁棍同时砸在膝盖和小腿上，骨头断了，疼得他在地上打滚，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打完就把他扔回铁皮房，断腿拿两块木板夹着绑了绑，给了几片止疼片，再没人管。

骨头长歪了，后来他走路就一直拖着那条腿。

从那以后他不再想着跑，但也没想死。他告诉自己得活下去，活着才能回家。

他见过那些撑不下去的人，趁夜里把自己吊在铁架子上，第二天拖出去扔上车。

他学聪明了。每次被打了就缩在墙角，想他妈做的葱花面，想他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这样身上就没那么疼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一年过，就这样过了十三年。

那天早上外面突然吵起来，铁皮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冲进来一群端着枪的人，迷彩服不一样，说话也听不懂。

后来有人喊“中国警察”，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院子里那些平时凶神恶煞的监工蹲了一地，抱着头，被一个一个铐起来。

手续办完，他们被带上大巴，开到口岸。过关的时候他看见五星红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车上警察挨个登记家庭住址，问他时他嗓子发紧：“河南省……辉县，刘庄。”

登记完了，他拽住那个警官的袖子：“警察同志，我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警官看了看他，把手机递过来。

他接过来，手抖得按不准数字。拨了他妈的号，嘟了两声，挂了。

又拨了一遍，响了一声，那边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举着手机愣在那里，警官安慰他，说可能换号了，回去再找。

他点点头，把手机还回去，心里跟自己说，没事，回去就能见着了。

两天后警车送他到村口。

他站在村头那棵大杨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房子有的翻新了，有的还是老样子。

他拖着那条瘸腿往村里走，路上碰见两个扛锄头的，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他低下头没说话。

越走越快，越快越急，到后来几乎是拖着腿在跑。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他伸着脖子往自己家那边看。

门是两扇铁皮的，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锁挂在上面，锁眼都锈死了。

院墙塌了一截，从缺口看进去，满院子的草，齐腰高，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拿塑料布蒙着，被风扯开了半拉，呼嗒呼嗒地响。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没错，就是这里。这条路他在梦里走过不知道多少回，他不可能走错。

他扶着墙想往旁边邻居家走，腿却软得迈不开。他咬着牙撑到邻居门口，拍了拍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警惕。

李勇没吭声。他又拍了一下。

脚步声近了，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矮个子妇女站在门口，脸上老了不少，眼角全是纹。

李勇认得她，小时候他来她家找她儿子下棋，她老塞给他花生吃。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一只腿跛着，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糙皮，胡子拉碴的，没认出来。

“你找谁啊？”

李勇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婶子，是我，小勇。我爸妈呢？俺家咋没人了？”

她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手一下子捂住了嘴：“小勇？你是小勇？咦！！孩啊，你咋才回来啊，你到底上哪去了！你都不知道恁爸妈为了找你受了多少罪……”

“婶子，”李勇打断她，声音抖得厉害，“俺爸妈呢？上哪去了？”

她低下头，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唉，孩啊，你既然回来了，我也不瞒你。你爸……都走十年了。恁妈也走四五年了。”

李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往下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后他开始哭，嚎啕大哭，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那妇女在旁边劝了两句，劝不住，赶紧回屋打了电话。

大伯来得快，后面跟着本家的几个兄弟。李勇已经从邻居门口爬回自家院门前，手抓着门槛，头埋在胳膊里哭。

大伯蹲下来拉他，拉不动。几个人一起上手，李勇死死抓着门口那棵枣树，指甲都抠进了树皮里。

“勇子，起来，地上凉。”

李勇不松手，也不抬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众人没办法，只好给他两个姐姐打电话。过了半个来小时，大姐和二姐前后脚到了。

她们站在跟前，看着这个瘦得脱了相、瘸了一条腿、手指头缺了三个的弟弟，嘴唇哆嗦了半天。

大姐先蹲下来，摸了一下他的头，叫了声“小勇”。

李勇抬起头来，看见是姐姐，一下子扑过去，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哭了多久，谁也没数。后来李勇先止住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问：“姐，爸跟妈咋走的？”

大姐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爸是摔着了，脑出血，瘫了三年，后来复发，没救过来就走了。”

她吸了口气，“妈是……妈是天天哭，想你想的，身体垮了，后来就喝了药……”

李勇没再哭。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缺了三根手指头的手，沉默了很久。

“姐，你们回去吧。”他扶着树站起来，“我以后就住家里。”

两个姐姐不让，说他腿脚不方便，让他住她们家去。李勇摇头，说哪都不去。

没办法，姐姐们叫上本家的几个兄弟，花了两天把院子里杂草清干净了，换了窗户玻璃，把堂屋收拾出来，买了张床、一套被褥、一个电磁炉、几件衣服和菜。

大姐又塞给他两千块钱，让他缺啥自己买。三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天黑透了才走。

从那以后，李勇变得不爱说话了。每天在家待着，偶尔出来走走，拖着那条瘸腿在村里晃。

村里人看见他就凑一块嘀咕，他听得见，也不在意，照旧走自己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年。有一天他正在村口站着，一辆白色宝马从大路上拐进来，停在他旁边。车门打开，李胜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一条烟，给路边的人散。

副驾驶又下来一个女的，是王雪。后座车门跟着打开，两个小孩钻出来，大的是个男孩，十来岁的样子，小的是个女孩，七八岁，追着跑着玩。

李胜散烟散到李勇跟前的时候，李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真好啊，他想。要是当年没从甘霖走，兴许现在也能开上宝马，也娶个媳妇，也生两个孩子。

他没接烟，转身走了。

李胜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愣了一下，问旁边的人：“这谁啊？咋瘸了？咱村的？”

那人抽了口烟：“唉，李勇啊，从小跟你一块玩到大的，你不认识了？前阵子不知道从哪回来的，也不跟人说话，天天就在家待着，或者在村里走走。你看他那样，三四十的人看着跟五十多似的，在外面是没少受罪啊。”

李胜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愣愣出神，嘴里的烟忘了抽，烧出一截灰，散落在地上。

第二天，村里出了事。李勇没了。

是在街上被大货车压死的。早上五点多，天刚亮，街上人少，大车开得快，司机看见他的时候已经刹不住了。

他走在马路中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躲。

村里人都觉得奇怪，他瘸成那样，又不能骑车，五公里的路他怎么去的？

后来有人算了算时间，他应该是走了一整夜才走到集上。

大车司机赔了一笔钱，全给了他两个姐姐。村里张罗着办了葬礼，李胜也去了，送了礼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面发小的遗像，深深的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葬礼之后，大姐收拾李勇的遗物。屋里东西不多，几件新衣服，一床新被子，抽屉里放着二姐塞给他的那两千块钱，一分没动。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大姐，二姐，我想爸妈了，我去找他们了。请原谅我，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不要为我伤心。我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你们。我只能想到这种方式报答你们，请不要怪我。”

落款是“你们的弟弟，李勇”。

大姐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张薄薄的，仿佛承载着弟弟生命的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蹲在地上，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来。

二姐接到电话赶过来，看了那张纸上的内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你咋这么傻啊，小勇……”大姐一遍一遍地念叨，

就像小时候，爸妈让他喊弟弟回家吃饭一样，只是这次他再也不能回家吃饭了..........

PS：这章算是番外吧，一个单独的时间线，大家不要搞混了，李勇这个人物，怎么说呢，唉，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