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富贵外乡人
这样的对话在茶馆里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南宫曦都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而林辰的答案永远让人更加困惑。
但南宫曦从不觉得不耐烦,反而每次都被逗得咯咯笑。她觉得先生说话的方式就像他泡的茶——初尝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味一下却有说不出的滋味。
除了烧水之外,南宫曦在茶馆里还有一项不写在工牌上的职责——给林辰的茶杯添茶。
这件事没有谁安排她做,是她自己抢过来的。
起因是有一次她看见林辰杯中的茶已经凉了,花不语正在茶炉边忙着,而林辰看书看得入神浑然不觉,南宫曦就自己端着热水壶过去,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杯子里续了热水。水没有洒出一滴,她紧张得后背都是汗。
林辰低头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南宫曦那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事实上她确实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
从那以后,只要看到林辰茶杯里的茶少了,她就会拎着热水壶过去续上。
花不语有一次看着南宫曦踮着脚尖给林辰斟茶的小小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清光大宇宙的时候,林辰带着他们一群半大孩子修行,也是这样的——他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从来不摆师尊的架子,只是懒洋洋地躺在那里,等着你去发现什么,去学会什么。
花不语把这件事说给江不系听,江不系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师尊从来都是这样。他要的不是徒弟的伺候,是徒弟的用心。”
“那你觉得师尊最看重的是什么?”
江不系想了想:“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哪怕只是烧水。”
花不语没有再问了。她看着南宫曦小心翼翼地将热水注入茶壶,水流从壶嘴倾泻而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线,稳稳地落在茶叶上。
日子在铁钳的翻动中,在水壶的咕嘟声中,在铜铃的轻响中,在南宫曦一次次踮起的脚尖下,如沙漏中的细沙般缓缓流逝。
在这平静如水的半年里,再没有黑衣人踏足青牛镇。
镇民们依旧过着他们的寻常日子——东家的儿媳妇肚子渐渐隆起,西家的老牛又下了一头小花犊,南街李记包子铺推出了新馅料,北街王铁匠的儿子终于娶了亲。
茶馆的门依旧敞开着,铜壶依旧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老龟依旧在鱼缸里把脑袋搭在缸沿上打瞌睡。
小石头依旧每天放学准时到茶馆报到。他的《论语》已经能背到“巧言令色鲜矣仁”了。
南宫曦依旧每天烧水、续茶、逗老龟,偶尔在傍晚时分坐在门槛上望着街口发呆——那是韩飞雨离开的方向。
她从来不问韩飞雨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因为她知道每次提到韩飞雨的时候,茶馆里会安静一瞬。
后来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反复追问的话题,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把想念藏在心底最深处,只在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街口的方向。
她知道先生说过的话从不食言。先生说过他会回来,那他就一定会回来。她只是不知道那个“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
但平静的日子总有尽头。或者说,对于且坐茶馆来说,“平静”二字从来都只是下一个波澜来临前的短暂休憩。
半年后的一个清晨,南宫曦像往常一样踩着竹凳取下工牌别在衣襟上,准备开始一天的烧水工作。
她刚把炭放进炉膛里用铁钳拨弄着火苗,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喧嚣声。
马车的轱辘声、金属的碰撞声、仆从的吆喝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从镇口方向涌过来,像一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洪流,正在涌入青牛镇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南宫曦放下铁钳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街上已经站了不少镇民,都伸长了脖子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镇上的吴老三跑得最快,从镇口一路小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朝街坊们比划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来了好多人!好多马车!跟天京城里来的官老爷似的!”
南宫曦好奇地探头往街口看了一眼,然后飞一般地跑回店里,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先生先生!外面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比庙会还多?”林辰没睁眼。
“比庙会还多!都穿着可好看可好看的衣服!还有马车!挺漂亮的马车!”
而此时镇上的居民们纷纷从门窗里探出头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是京城来的吧?”
“那马车上的徽记我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废话,一看就是大人物家徽,你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上哪儿眼熟去?”
“这下可热闹了,比上次赶庙会还热闹。”
这些日子青牛镇跟往常一样,安静平和,像一碗端平了的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如今忽然来了这么多外乡人,镇民们的八卦之心便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半炷香的功夫之后,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出现在了街角。
领头的是三辆马车,车身上雕着繁复的云纹,车门帘都是上好的锦缎,帘子上绣着同色的暗纹,不张扬,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等级的料子。
马车后面跟着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侍从,每人腰间佩剑,马鞍上的铜饰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南宫曦记事起之后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她见过的最热闹的场面是不久前小石头家杀年猪——全村人围在院子里看屠夫下刀,小石头的阿爹端着一盆接猪血的盆子蹲在最前面,小石头蹲在旁边的草垛上看,嘴里嚼着一根稻草,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眼前这排场,大约比杀年猪还要大上那么一点点,南宫曦在心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马车在镇中央的广场上停住了。
最先跳下来的是三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衣袍颜色各异却都是上等料子,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显然是京城里那些世家门阀的公子哥。
三人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穿深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容还算端正但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傲气,一看便是长期身处高位养出来的气派。
几名仆从恭敬地称呼他“陈公子”,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时自然而然就有了一种领头人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