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望月
自那以后,日子便快了起来。不是真的快,而是一旦没有了值得被一一铭记的事件,岁月便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留下的只有纸页之间模糊的影子。
南宫曦从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女。她的个子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抽条似的疯长。
原先圆乎乎的小脸瘦出了尖下巴,那双黑紫色的眼睛没有变小,反而因为婴儿肥的褪去而显得更大更亮。
江不系把她踩了几年的那张小竹凳收进柜子里,换了一张高一些的——因为“烧火丫头已经用不着垫脚了”。
她的头发留得很长,用一根红绳在脑后扎成一束,跟当年一样,只是不再绑成小铃铛——那根铃铛红绳被她收进了床头的木匣子里。
她已经不叫南宫曦了。镇上的老人们叫她“茶馆的小曦丫头”,学堂里新来的蒙童叫她“曦姐姐”,卖豆腐的老刘头叫她“小曦姑娘”。
但她最喜欢的称呼还是“茶馆的烧水工”——那是林辰亲口封的,她觉得这个比什么称呼都好听。
但长大的意思,不仅仅是够得着更高的茶架、拎得起更重的铜壶。
长大的意思是——有些从前听不懂的话,现在听懂了。有些从前被小心守护着的真相,开始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里一点一点地渗出轮廓。
时间带走的不仅仅是那些流逝的晨昏,也带走了一个孩子的稚嫩,将一个需要踮起脚尖看世界的瘦小身影,抽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沉稳少女。
南宫曦开始会在某些夜晚,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那些夜晚,月亮总是格外圆,格外亮。银白的月光洒在河面上,被流水揉碎成无数片碎银,一片一片地漂向下游。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她影子里挣脱出来,最终又被黑暗拽了回去。
她手里握着一只竹蜻蜓。不是当年魏新送她的那只——那只她让魏新带走了。
这只是她自己做的,花了整整一个春天。挑竹子、削竹片、打磨、刻槽、组装,每一步都照着当年魏新教她的方法,一模一样。
只有一些细节做的没魏新那么好,所以飞得没有当初那只高。
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了。
她坐在门槛上,双手夹住竹蜻蜓的竹柄,用力一搓。竹蜻蜓飞了起来,歪歪扭扭地升到半空中,在老槐树的枝叶间停留了好几息,然后缓缓落下,落在河面上,被流水托着,在月光下轻轻旋转。
她看着那只竹蜻蜓顺着河水漂向下游,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被竹林的阴影吞没。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有些过分,像是有人在天上剪了一个洞,把所有的光都漏了下来。
那些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已经褪去婴儿肥的轮廓——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依旧很亮,但亮的方式跟五年前不同了。
从前是清澈得能一眼看到底的亮,像山泉。现在那山泉底下有了一层看不见的暗流,水面还是平静的,但你知道那底下有什么在流动。
她在想韩叔叔。
韩叔叔走的时候她六岁。六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叫“此去若是没有回来”,不懂得“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回不来了”之间有什么区别。
她只知道叔叔说了会回来,先生说了会回来,那就会回来。所以她等。
但五年太长了。长到她的头发从肩头长到了腰际。长到当年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蒙童已经能捧着诗书给更小的孩子讲学了。
长到她终于看明白了街口那些曾经让她兴奋地抬起头、后来又让她失望地低下头的风铃声,不过是一场又一场风。
先生有没有在哄她?
这个问题第一次浮现时,是在一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秋夜。南宫曦被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惊醒,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忽然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那天小曦蹲在灶房想给韩飞雨做一顿饭,菜刀将肉下进锅中的时候,肉与油碰撞的声音。
但这次菜刀没有切在灶房的案板上,而是切在了她的心上。韩叔叔确实走了很久很久,先生确实说他会回来。
但是如果先生只是看她哭,怕她闹,所以只是哄她说的呢?如果韩叔叔其实是像爹娘一样,去了一个很远很远、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地方呢?
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先生说“会回来”,是一种安慰,不是一种承诺。
明白了这件事之后,她没有哭。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没关系,先生说过,曦儿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曦儿都会在这里等。他们走多远,她就等多久。
而且先生也对她很好很好!
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开始一个人看月亮。花不语问她为什么总看月亮,她说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月亮很好看。花不语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于是花不语告诉了林辰。
林辰靠在躺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用短短的时间学会了告别,却要用更长的岁月来学习等待。”
江不系也学着她的样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认真地说:“师姐,这月亮没什么特别的。但对于心有思绪的人来说就如绝世美景一般。”
“就你话多。”花不语一个板栗敲在了他的头上。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之间,像是被树枝托住了一样。
月光洒在溪水上,碎成无数片银鳞,一片一片地漂向远方。溪水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有要去的地方,有要等的人。正因为如此,月光对她来说才不止是月光。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她鬓角的碎发。远处隐约传来河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流淌着,那是她听了六年的声音,在每个难眠的夜里陪着她,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