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月光无言最懂人心
南宫曦七岁时,坐在门槛上看着街口的方向。她在想念一个人。
南宫曦十岁时,坐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在想念两个人。
一个是在她五岁那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走出镇口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一直拖过了门槛,拖过了门口的青石板,拖过了她所有关于童年的记忆。
她至今还记得韩飞雨蹲在她面前时的神情,他抚着她的头顶说“叔叔出去办点事”,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推开门走进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光里。
她当时不懂什么叫“出去办事”,后来慢慢懂了。
那个背影,她念了整整八年。
叔叔,你的事办完了吗?你知不知道曦儿已经会烧水了?你知不知道曦儿今年又长高了一些,去年的衣服都短了一截?你知不知道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虽然先生还是整天躺在椅子上喝茶。
你知不知道魏新也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要给我带回一份礼物。
你知不知道曦儿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枕头底下的竹蜻蜓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对自己说——韩叔叔和魏新都会回来的。
另一个呢?另一个是在她来茶馆后第一个年关前跑出茶馆大门的少年。
那个少年跑得满头大汗,在她面前撑着膝盖喘了半天的气,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说:“等我回来,我一定会给你带回来的。只要先生没有骗人,我就一定会找到他。”
然后他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钩,然后转身跑出了她的视线。那颗豁了的门牙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就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印记。
魏新,你在那个叫千鹤书院的地方过得好吗?你学的那些法术能不能让你飞起来?
你说要给我带回的礼物,我已经等了五年了。你说只要先生没有骗人我就一定会找到他,先生从来没有骗过我,所以你也一定不要骗我。
她等着的人,一个在落剑山的方向,一个在比落剑山更远的方向。
南宫曦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有多么想念这两个人。
她知道先生说过韩飞雨会回来的,她知道魏新临走前说过他会回来的。她相信先生,也相信魏新。所以她不说,只是把想念存起来。
像花不语每个月多给她的那一颗桂花糖一样,存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陶罐里,等有一天重逢的时候再一颗一颗地取出来。
她有时会想,先生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等过一个人,念过一个人,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藏在心底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慢慢地翻出来看看。
虽然她从未听先生提起过。
月光无言,却最懂人心。
它照过千山万水,照过离合悲欢,此刻正照在一个少女仰望的脸庞上,将她眼底的思念洗得干干净净。
只是不知道那个让她仰望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某一方天地间,仰望同一轮明月。
“曦儿。”
身后传来花不语的声音。南宫曦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转头看见花不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站在走廊下,月光将她的白发和赤红长发都染成了同一种银色。
“夜里凉,喝完甜汤再发呆。”花不语走过来,把碗放在她手里,然后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坐下来。她没有问南宫曦在想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陪她一起看月亮。
南宫曦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羹,甜丝丝的,暖洋洋的。她抬头看着花不语,忽然问了一句:“花姐姐,你说,想念一个人,和想念两个人,哪个更重?”
花不语侧头看着她,火光映在这个十岁女孩的脸上,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星,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花不语忽然发现,那个六岁时连“月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一样重。”花不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只有月光才能听见的温柔,“想念一个人是想念,想念两个人也是想念。
想念这种东西,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人就变轻了,只会变得更沉。但沉也不一定是坏事——因为沉,你才知道那些人有多重要。”
如今十年已经过了一半。韩叔叔还没有回来,魏新也还没有回来。
那些走出去的人,像是在远方的某一团雾里迷了路,又像是被山外山挡住了归程。
她等的两个人。一个欠她一句“我回来了”,另一个欠她一份礼物。
南宫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银耳羹。火光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花不语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个小丫头将来大约也会长成一个有故事的人吧。
不是那种悲欢离合的故事,而是另一种——像这间茶馆一样,安静地存在,安静地等待,安静地让每一个漂泊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一盏为自己亮着的灯。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青牛镇在月色中沉沉睡去,只有那条无名河的水声还在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像是有人在与月亮述说着什么久远的故事。
且坐茶馆门前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影婆娑,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紧闭的木门上,落在门楣上那块写着“且坐”二字的木匾上。
茶馆的灯熄了一盏,又熄了一盏,最后只剩下一盏——是林辰房里的那盏。
那盏灯通常比别的灯亮得更久一些,像是这间茶馆里最晚睡觉的那个人,总有想不完的事,或者等不完的人。
夜已经很深了。
南宫曦喝完银耳羹,把空碗放在青石板上,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之间,像是被树枝托住了一样。然后她站起身,拍拍衣裙上沾的草屑,朝花不语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对着月色下的老槐树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风和月光听得见。
花不语没有问她说的是什么,只是端起空碗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明月,然后也转身回了房间。
茶馆里最后一盏灯熄了,整座小镇沉入最深沉的夜色之中。远处清溪的水声依旧不紧不慢,像是这世间唯一不肯入睡的旅人,在替所有失眠的人守着这片月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韩飞雨还在路上,魏新也在路上。所有该回来的人都在路上。
而茶馆就在这里,槐树就在这里,灯火就在这里。
且坐。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