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第一个归来的人
镇口的老牌坊下,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站了很久。
他双手环臂,仰头望着石匾上被青苔爬满的“青牛镇”三个字,不知道在想什么。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不知道她变化有多大,还记不记得我。”
他压低斗笠,理了理衣裳,迈步走进了镇子。
青牛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两旁的老屋墙根长着青苔,卖豆腐的老刘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吆喝,王婶的菜摊还摆在老地方,连那棵歪脖子枣树都还是记忆里的形状。一切都慢得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样。
他走得不快,但一路上却没人认出他来。偶尔有镇民抬头看他一眼,只当是路过的外乡人,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没有人认出这个走路带风、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就是当年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满镇疯跑的小孩。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且坐茶馆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南宫曦正踩着一张矮凳,踮着脚尖擦拭茶架最上面一层。十七岁的少女身段纤细,素色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动,红绳束起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梢扫过茶罐的标签。
铜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南宫曦没有抬头,一边继续擦桌子一边习惯性地开口:“欢迎光临且坐茶馆。本店规矩——茶要自己泡,茶叶在架子上,水在炉子上。茶资随意,给钱也行,讲故事也行——”
她背得极流利,声音清脆利落,已经听不出当年那个抱着小水壶背台词的娃娃气。
但过了好一会,来人既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南宫曦觉得奇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觉出些不对味,往日里来的客人,要么会笑着说“知道了”,要么会不耐烦地哼一声,再不济也会嘀咕两句“什么破规矩”。
可这个人,一声不吭。
她疑惑地转过身来。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头戴斗笠,身穿一袭深青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根灰色布带,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长条状物品。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松树。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
“客官?”南宫曦微微蹙眉,“您是要喝茶吗?”
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南宫曦心里犯起了嘀咕。她跟着林辰在茶馆里长大,多奇怪的客人都见过,但像这样进门之后一言不发干站着不动的,还是头一遭。
“客官,您要是有什么需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
只见那人抬手缓缓摘下斗笠。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圆润,轮廓变得硬朗分明,眉骨高了一点,鼻梁挺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微微上扬的线。
头发长了不少,原本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现在只用一根黑色布条束了个短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又黑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豆。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活泛劲儿,像随时要冒出什么鬼主意来。
南宫曦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抹布从她指间滑了下去。
“小……小石头……”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几个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又轻又颤。
少年咧嘴笑了笑,然后神情忽然严肃起来。
“叫谁小石头呢。”他的声音低而清朗,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刚过之后的微哑,像被阳光晒得半干的松木,“我现在可是堂堂千鹤书院内门弟子,要叫我魏新——魏大侠!”
南宫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那些场景里,她可能是笑着的,可能是平静的,可能会说“你怎么才回来”,也可能会像小时候一样骂他一句“混世魔王”。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真的到了这一刻,自己会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直直地落下,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青石板地面上,晕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但她却没有去擦。
“你……你……”
“我什么我。”魏新把斗笠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要去擦她的眼泪,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看看你,怎么许久未见,变得这么爱哭鼻子——”
“谁爱哭鼻子了!”南宫曦忽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你说三五年回来,现在都八年了!八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不住的哭腔。积压了六年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之后无法控制的倾泻。
“你说你会给我带礼物,你说先生不会骗人你也不会骗人,你说你跑得快,追得上韩叔叔……你说了那么多,然后拍拍屁股就跑了,连头都不回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傍晚都坐在门槛上等?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街口有人经过都会跑出去看?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了。
然后她上前一步,举起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魏新的胸口上。
拳头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每一拳却犹如千钧之重般都砸得魏新往后退小半步。
“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怕等!我怕的是你们不回来!我怕的是这间茶馆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你们!”
魏新没有再退。
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桩子,任由她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一下都不躲。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