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静室说谈
太乙星宫,天枢殿最深处的静室。
说是静室,其实是一方被独立开辟出来的小天地。四面无墙,穹顶是无垠的星空,脚下是流动的星辉,整片空间中只有一张石桌、两只蒲团,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一名老妪坐在林辰对面。
她看起来实在太老了。满脸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头发白得近乎透明,背脊弯成一道弧,双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变形,像是枯死的老树根。
唯独那双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一缕极其幽深的光,像沉在深潭底部千年的寒铁。
林辰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老妪脸上,像在看一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旧书。
“帝君。”老妪率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风吹过裂开的竹筒,“事情...........真的已经发酵到无法缓和的一步了吗?”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茶杯搁在石桌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杯沿,杯中的凉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的这个明明是个美人胚子,却偏偏要以这一副老妪姿态示人。
“怎么,你害怕了?”
老妪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喉咙里冲出来,在整片星空中回荡,震得穹顶的星辰都在晃动。
她佝偻的背脊一寸一寸挺直,枯槁的双手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密的脆响,像一柄在鞘中沉睡多年的古剑正在苏醒。
“害怕?”老妪的声音忽然不再沙哑,变得清越而锋锐,像剑锋从磨刀石上划过,“哈哈哈哈——原来帝君也会这般开玩笑?在本圣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她猛地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而是一柄被时光尘封了太久、终于再次出鞘的剑。她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圣人独有的威严与决然。
整片星空都在她的气息中颤抖,亿万星辰同时亮了一度。
“本圣活了一十六个混沌纪。从一粒微尘般的散修,一步一步走到圣人之境。走过的路,比这九霄大陆上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长。”
她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碑,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抬起头,浑浊的双目此刻亮得惊人:“当年我开创太乙星宫时,九霄大陆还是一片荒芜。我亲手在这片废墟上种下第一颗星辰,看着它发芽、生长,长成如今横跨三个星域的庞然大物。
那些年,域外邪魔来过,太古凶兽来过,连混沌中的圣神也来过。他们要战,那便战。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后来,却发现昔日并肩好友死的死,伤的伤,最终不得已才隐退。”
老妪的声音越来越洪亮,佝偻的身躯一点一点挺直,像一柄被岁月尘封的古剑重新出鞘。
从其话语的血腥程度不难看出曾经的老妪可谓是杀人杀兽皆是不眨眼的存在。
“我的阡陌,已经在鞘里锈了太久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点星光从她掌中升起,极微弱,极不起眼,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整个静室都被照得纤毫毕现。那星光里蕴含的力量,足以在弹指间抹去这片寰宇上任何一簇星系群内的全部物质。
“他们要战,那便战。”
”战至时间因果尽头,战到诸道悲鸣、天地轮回崩塌,吾亦不惧半分!“
“本圣倒要看看,这一战之后,还有几个人能站着说话!”
整片小天地都在她的威压下嗡嗡作响,星空上的星辰纷纷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朝她汇聚而来。
她佝偻的背脊彻底挺直,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肃穆的光辉,那是圣人的超然,也是战士的决然。
其释放的气息穿透了宫殿,穿透了层层阵法,穿透了太乙星宫的护山大阵,直冲云霄。
九霄大陆上无数修士同时抬头望向太乙星宫的方向,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远古的、浩瀚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然后那气息又缓缓收敛了。像一场将要席卷天地的风暴,在最后一刻被压回了掌心。
老妪重新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方才那一瞬的锋芒敛去之后,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极深的疲惫。
疲惫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悯,像一尊佛在低头看着泥塑的众生。
所谓圣人,却是个极为矛盾的个体——超然物外,却悲悯众生。
“可帝君应当知道。”老妪的声音再次开口,“圣人的剑一旦出鞘,就收不回来了。更遑论若是事态上升到您出手的话.........”
老妪的话没有彻底说完,因为其实她也无法想像若是事态最后发展到了连大帝都亲自下场捉杀撕对额话,那这起源宇宙海或许.......
一旦战端一开,整片起源宇宙海,亿万星辰,无数生灵,都将被卷入其中。
帝关若破,后方就是我们的家乡。每退一步,都有整整一个宇宙在身后。
退无可退时,便只能用命去填。
林辰听着老妪未说完的话语,也理解其担忧,毕竟这次是由他亲自来牵这个头,难怪她会有此担忧,于是林辰似是宽慰其道,”倒还不至于连我都需要下场的地步,只不过这次比之前都要棘手一些罢了。“
林辰看着老妪的状态,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身前的茶杯一饮而尽,”红袖,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曾经的局面的再次发生,但是........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
我这次来就是来作最后准备的!“
被林辰唤作红袖的老妪听了林辰的话后,眼神黯淡了下来,不过仅一瞬就又恢复如初。
林辰看着红袖的样子,当然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
红袖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见过太多人在曾经的那次大战中死去,再也无法从时间长河中走出来,久到见过太多文明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久到红袖自己也快记不清,上一次为一个人落泪是什么时候。
红袖望着林辰,目光沉静如水:“我不怕战。我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这条命能活到今天,早就是赚了。
可我底下那些娃娃们——有堪堪刚开始入道的,也有虽然修炼许久方登临神道,不知道帝关意味着什么。”
“他们喊我祖师。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圣人祖师的剑能斩神魔、断混沌,却斩不断天地众生身上的枷锁命数。
这是圣人的超然,也是圣人的悲哀。”
红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沉甸甸的石头,砸在静室的地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余音。
圣人的心,本来应该超然物外。看众生如蝼蚁,看生死如四季轮转。可显然面前的老妪做不到。
红袖活了一十六个混沌纪,习惯了看人出生、看人死去,习惯了在云端俯瞰人间的悲欢离合。
可习惯归习惯,不意味着她能忍心看着他们因为一场棋局而无辜送命。
圣人的超然,从来都是一种残忍的奢侈。
站在山巅看山下的人挣扎求生,看得清每一条路的尽头,却选择不伸手。
因为圣人知道,伸手就落了下乘。可若有一天不得不伸手的时候,才发现伸手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最后一次按时更新打卡,先休息几天了,抱歉了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