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没有答案的问题
林辰看着她。静了很久。
室内一盏青铜油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只剩下一粒豆大的光。
随后整间屋子暗下来,只有老妪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不熄的星辰。
良久,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红袖,圣人不仁,以天下万物为刍狗,既然你热血还在,”他将空杯放回石桌,声音平淡,“那就别让它凉了。就为了你心中的火苗备战吧。”
林辰站起身,转身朝静室出口走去。青衫在星光中微微拂动,白发如霜,背影笔直而单薄。
“等等,林辰,我还有一个问题........”
身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苍老沙哑的老妪,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越如山涧击石。
林辰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缓缓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样,问了一句话。
“我想知道,当年在渭水河畔的那个问题,你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那壶凉茶在石桌上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不过林辰没有转身。他只是在那道声音中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青衫消失在星光深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涟漪过后,了无痕迹。
身后,老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她枯槁的容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皱纹一寸一寸褪去,白发一根一根转青,佝偻的背脊挺直如松。
短短几息之间,她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变成了一名二八年华的少女。
那张脸清丽绝俗,眉如新月,眼似寒潭,唇若含露。美得清冷,美得孤高,美得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存在。
但她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少女的天真,那双眼睛如一潭看透了万古的深泉,就这么似乎如刻刀一般要将林辰的背影永远刻进自己的心理一般。
因为她知道,这一战哪怕是她身为圣人,同样有陨落的风险,所以她比以往都渴望得到某人的一个回答,哪怕就一个字也好...........
她望着林辰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这是她本来的样子,这些年来不知为何她皆以此面目行走于世,极少显露真容。
而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此刻正被风带走。
那句话很短,只有寥寥几个字。可那寥寥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无人知晓它最终会触碰到什么。
那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也许这世上有些问题,本就是为了悬着而存在的。像一颗星悬在天上,你抬头就能看见它,可你永远够不到。
你知道它在那里,它也知道你在看它,可你们都默契地不去触碰那最后的一层。
因为一旦问了,就再也回不到不问的时候了。
红袖的问题也许并没有答案,也或许答案本身就是那个不回答的背影。
她端起林辰用过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林辰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处,白衣的边角被门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扬起。外面的天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句话,他听到了。但答案,他也还没有想好。
有些问题,不是想好了就能回答的。有些答案,也不是回答了就能被理解的。
长廊尽头的穹顶上有一扇天窗,天窗外是一颗正在缓缓旋转的星辰。那星辰周围还有几颗更小的星子在绕着它转,它们是卫星,是伴星,是漫长岁月里唯一的陪伴。
然后林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只有两个字。
“走了。”
他的身影迈出了门槛,消失在门外的天光里。那件紫袍的衣角最后在门框处一闪,便再也看不见了。
“我知道了。”
红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静室之外,太乙星宫亿万星辰照常运转,光芒流转不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扇门从来就没有打开过。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大概才是最重的。
后来有人说,那是一个关于“大道尽头是什么”的问题。
也有人说,那是一个关于“永恒是否值得追求”的问题。
还有人说,那是一个只有帝君才能回答。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人知道那个问题本身。
只有红袖自己知道——那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回答。
可偏偏那个被问的人,是林辰。
所以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大殿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缕极轻的风从不知名的角落吹来,吹动了石桌上那只空杯,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声没有回应的叹息。
那个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无涯星——
“辰哥!辰哥!”
刘小彭的声音从星山脚下就响了起来,一路喊到山顶院落,像一面破锣在晨风里被人敲得震天响。
林辰正靠在竹椅上翻那本已经被他翻烂的《九霄星志》,听到声音抬了抬眼皮。
“辰哥!你在不在!我把小糯米送回来了!”
刘小彭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一身短打劲装,袖子挽到肘弯,满头是汗。
他的身形比上次见面壮实了不少,如今的刘小彭早已跨过蜕凡九变,买入登仙六阶之境,眉眼间那股吊儿郎当的少年气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锋锐。
“喊什么喊。”林辰合上书,“小糯米呢?”
“睡着了。”刘小彭压低声音,朝身后努了努嘴,“在她妈妈怀里呢。小丫头玩累了,半路上就睡着了。叶青说让她多睡会儿,我先上来跟你说一声。”
他在林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然后“噗”地喷了出来。
“辰哥,这什么茶!苦得跟药似的!”
“药茶。”林辰慢悠悠地说,“你最近心火旺,适合喝这个。”
刘小彭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放下,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他看着林辰,脸上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辰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让叶青把小糯米先带走,是有事要跟我说吧。”
林辰没有否认。他把书搁在小几上,坐直了身子。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刘小彭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林辰只有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面前,才会把躺着的身体坐直。
“我要出去一趟。”
“多久?”
“不知道。”
“去哪?”
“很远的地方。”